第2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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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惧之下,说话全无章法,更不要说辞藻优美,燕昉心中焦急,自知这样不讨人喜欢,正努力的措辞,顾寒清已经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燕昉,你先站起来。”
  捏手是两人件常用的小动作,磨墨这段时间,顾寒清捏了他无数次,但没有一次像这样,燕昉几乎是仓促的将手收了回去,背到了身后。
  顾寒清的手停在半空,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燕昉,先站起来。”
  一连说了两遍,青年终于有了反应,他迟疑着起身站在一边,却是攥紧了袍尾。
  顾寒清:“……不要用那个,你觉得这是什么?你指的那个,又是什么?”
  顾念着燕昉的情绪,顾寒清便没有将物件从书案上拿起来,语调也温和的一如既往,燕昉顿了顿,小声:“……拶指。”
  顾寒清伸手按住额角,旋即,燕昉听见他长长的,重重的叹了口气。
  摄政王像是无奈到了极点,以及与发不出火气:“燕昉,你见过这样的拶指吗?”
  “……”
  “见过吗?”
  “……没有。”
  顾寒清点了点桌面:“是个用来包裹骨节做艾灸的,将热度均匀传递,避免烫伤,你在想什么?”
  “……”
  摄政王不是李修闵,不会刻意捉弄人玩,也不喜欢欣赏犯人获得希望后又绝望的丑态,他这么说,燕昉终于肯抬头,强迫自己将视线落在那可怖的东西上。
  他站的远,便探头探脑的越过顾寒清,小心翼翼的看了看。
  “……嗯,嗯。”
  顾寒清:“棉花的,燕昉,做不了刑具,我不会对你用那个。”
  回应他的,是一声很闷的“嗯。”
  顾寒清:“好了,躲那么远,坐过来,你不是每次研墨,指节都疼吗?”
  燕昉就慢吞吞的挪了过来。
  顾寒清:“手,放案子上,我教你怎么用。”
  燕昉又慢吞吞的将手放了上来,可当顾寒清的视线落在微微弯曲的指时,他还是灼烧似的一抖。
  然后,燕昉就眼睁睁的看着,顾寒清拿起了那个怪异的东西。
  青年的呼吸微顿,又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
  当指套包裹住手指时,他几乎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将手挪开。
  顾寒清扬声:“观止,将煮好的药草水端过来。”
  观止得令,很快拿了铜盆,药草在盆内煮的浓稠,正咕嘟嘟的冒着热气,铜盆上方有盖,可以调节出气的大小,顾寒清调整好,便将青年的手放在了气孔的上方。
  热气腾腾的冒出来,顾寒清盯着看了一会儿,便从旁边执起了文书,任由燕昉自己固定手指。
  谁知道他看了没一会儿,燕昉毫无征兆的出口:“王爷,烫。”
  “……?”
  按照大夫的交代,得熏一盏茶,两分钟便烫了吗?
  顾寒清便转过头,燕昉的指尖还乖乖的放在刚刚的位置,没有挪动分毫,他不敢与顾寒清对视,只是簌簌垂着睫毛,紧咬到下唇发白。
  顾寒清明白了。
  不是烫,是在怕。
  怕这玩意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用法,怕它可以用来施加刑罚,燕昉在此时试探出口,只是想肯定,他有随时叫停的权利。
  如果他烫的受不了了,再来求顾寒清,顾寒清却不放他下来,那他一定会很难过的。
  现在求,至少他还可以忍一下,再忍一下,留出足够的时间,消化心中的难受。
  第222章 别走
  顾寒清又叹了口气。
  他执起燕昉的腕子,将他从铜盆上拿下来,放在眼前,然后一点点的,帮他将指套拆掉了。
  而他埋头动作的时候,燕昉就木头似的愣在原地,举着自己的手,看顾寒清动作。
  他很轻的抿起了唇。
  摄政王的动作认真,注视着指尖的目光专注的像是在看文书和奏折,燕昉在这样的注视中忽然难堪起来,无措的蜷了蜷手指。
  并没有询问理由,也没有让他坚持,只是燕昉说烫,就拆掉了。
  明明这东西系带又多又乱,顾寒清绑上来的时候,还废了一番功夫。
  燕昉不知为何,也不敢看顾寒清了,他维持着举手的姿势,视线落在桌面:“您没有生我的气?”
  顾寒清:“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燕昉继续盯桌面,活像上面开出了一朵花:“……我是大安的质子,大安撕毁了盟约。”
  “是大安撕毁的盟约,又不是你撕毁的盟约。”顾寒清奇道,“你什么也没有做,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
  不知为何,燕昉的眼眶有些发酸了。
  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可他是大安的质子,所有人对大安的怒火,都可以肆意发泄在他身上,即使他在母国从来没有得到过尊重,即使他不曾享受过其他质子享受的一切,即使这一切都是无妄之灾,但在旁人眼中,只要他是燕昉,他就是错了。
  他就是低人一等,他就是卑微下贱,他活该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活该在大狱中忍受苦刑,他不能反抗,不敢有怨言,甚至不敢委屈,他连歇斯底里的疯癫都不被允许,他只能受着,谁叫他是大安的质子?
  那么多的恶意劈头盖脸的压下来,他只想活得像个人,只想好好的,安安稳稳的保住这条性命,可整整两世,都是奢侈。
  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不是他的错。
  眼眶发酸,而且越来越酸,难以压抑和忍耐的酸,他甚至不敢抬眼看顾寒清,怕积攒的情绪喷涌而出,再在摄政王面前失了体面。
  今日已经很无礼了。
  燕昉兀自埋头,这时,所有绸布都从指尖落下,顾寒清捏了捏他的指节,问他:“这样还烫吗?”
  燕昉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摇头。
  顾寒清心中越发好笑,看着他一副要哭的样子,也不好再逗,只道:“好吧,原本是我找太医帮你做的,既然你觉得不舒服,便收起来……”
  说着话,他正准备收手,皮肤温热的触感离开的刹那,燕昉忽然急了:“别——”
  不想让这人离开的念头占据脑海,燕昉胆子忽然大了,居然一伸手,将顾寒清的手整个攥住了。
  十指相扣的刹那,连燕昉本人都愣住了。
  摄政王的指尖带着薄茧,皮肤热暖,触感十足令人安心,可这毕竟是顾寒清的手。
  他大概是被吓得昏了头,本能的想抓住仅存的慰藉,以至于忽略了眼前人的身份。
  顾寒清:“燕昉?”
  “……臣失礼了。”燕昉手忙脚乱的松开,手指却是不自觉的摩挲了片刻,才缩了回来。
  顾寒清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将指套收进了盒子里:“药方我给观止了,你要是自己想泡,也可以让他准备。”
  “嗯。”
  是他要顾寒清解下来的,可真解下来了,窘迫的也是他,燕昉眼神躲闪,不敢抬眼看人,几乎要将脸埋进地里,又过了片刻,才仓促补充:“下臣谢王爷体恤。”
  顾寒清便盒子推给燕昉,燕昉急匆匆接过,揣进衣服里收好了。
  两人相对无言。
  顾寒清老神在在,一边拿起文书阅读,一边提笔悬腕,开始批注,燕昉则难堪到无地自容,如坐针毡似的待了片刻,着急忙慌的站起来:“臣,臣来伺候王爷笔墨!”
  顾寒清便点了点旁边的砚台:“过来吧。”
  燕昉当即立在他身边,挽袖磨墨,好在这些日子他已然磨墨磨出了习惯,即使心中思绪万千,手上也出错处,只是磨着磨着,燕昉的视线便悄悄垂落,落在了顾寒清的面容上。
  摄政王实在有一张好看的脸。
  五官分布的恰到好处,是极清俊的长相,眼角偏尖,偏偏睫毛长而密,眼尾微微下垂,便中和了锐意,显出些许桃花相,只是平常在朝堂之上,他总是微抿着唇,便显出冷冽与锋芒,如今垂眸批注文书,日光透过窗棂,在眼睫处投下细碎的菱花状阴影,站在燕昉的角度,实在温和可亲。
  顾寒清继续批注,冷不丁开口:“好端端的,看我做什么?”
  燕昉险些将手中的墨块丢出去,连忙垂眸:“走了下神,请您勿怪。”
  顾寒清唔了声,没说信还是不信,燕昉在忐忑中等了许久,顾寒清又道:“方才见那个东西,你怎么那么怕?”
  这个问题,顾寒清早就疑惑了。
  比起廷杖板子,拶指不算常见的刑罚,金玉公子在大安养尊处优,也不曾掌管刑狱,见过廷杖还情有可原,见过拶指,便有些奇怪了。
  太医拿来的东西虽然是指套,但都是棉花布料做的柔软物件,平常人第一次见,怎么也不会想到拶指上。
  前世的燕昉指骨又伤,似乎受过刑,可今生的这个,不应该怕成这样。
  还有廷杖那一回,他怕的也有些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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