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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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寒清看他一眼,并未追究,目送燕昉进入鸾仪司大门,心道:“这到底是怕我,还是不怕?”
  至于燕昉本人,他想亲近是真,依旧有点儿怕也是真,但目前,有另一件更为关键的事情,已迫在眉睫。
  冬至过后,还未开春,大安主动撕毁协议,八千轻骑突袭边境,拿下一座大雍主城。
  至此,邦交关系名存实亡,两国重新进入战火。
  朝野震荡,几名质子彻底沦为弃子,李修闵发了好大一场脾气,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摄政王也少见的震怒,朝野人人自危,首当其冲的,便是燕昉等人。
  战火燃起的当天,羽林军便敲开了质子府邸的大门,几人纷纷下狱,到了这一步,是审讯或是泄愤已不重要,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由于太过痛苦,燕昉已不能回忆其中细节,他只记得,大狱中终年不散的血腥味,连铺天盖地的大雪也无法抹去,时至今日,看见雪,他依然能回忆起那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很可惜,燕昉无法左右事件发生,他能做的,只是在摄政王对他表现出好感的时侯,努力的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前期预设的可能太多,于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燕昉十分平静。
  他听见鸾仪司外急促的马蹄,听见镇抚同知们忙乱惊慌的脚步,所有人都默契的忙碌起来,也同样默契的,忽略了燕昉。
  燕昉是个烫手的山芋,没人会想在这时靠近他。
  于是燕昉独自整理好了今日的文书,工工整整的书写好所有批注,然后搁了笔,在乱糟糟的背景音中,起身往外走。
  前世的这一日,燕昉和杨淳章桥等人挤在质子府邸,惶惶不可终日,而现在,燕昉打开油纸伞,顶着漫天的大雪,从鸾仪司正出去。
  出去时,恰好赶上两队羽林军,持枪握戟,踏过长街,赫然是往质子府邸去的。
  其中不少人注意到了路边的燕昉,也知道他的身份,却只是迈步从他身边掠过,没有多看他一眼。
  ——燕昉是摄政王的人,要处置,也只有摄政王来处置。
  燕昉顶着风雪回到住处,敲响了隔壁王府的门,被告知摄政王还在宫中,处理今日横生的事端,他便独自一人回了家,先吃了顿热乎乎的晚饭,放下筷子的时侯,还有些舍不得。
  如果要下狱,就只有冷饭可以吃了。
  ——虽然摄政王待他很好,但燕昉并不清楚,顾寒清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他生气。
  毕竟前世,顾寒清很生气。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的尤其漫长,燕昉不记得他是如何坐下,如何等候,又如何听见了门外,王府轿撵落地的声音。
  他只是起身,换上了他拥有的最好最隆重的衣服,去找顾寒清,谢罪。
  第221章 应激
  等将形容收拾妥当,燕昉刻意取了铅白,将面色压的泛白,这才步行至隔壁,敲响了王府的大门。
  他迈入王府时,顾寒清正在和大夫说话。
  那是专门替他看腿的大夫,每月到访一次,撩起顾寒清的裤管稍加按摩,沉吟片刻:“王爷的情况,似乎比上次好了一一些。”
  顾寒清指尖摸索着茶盏:“是吗?”
  自从将府内的吃食用度全换了一遍,他的精神比往日好了不少,也不如往常容易乏累,现在居然连腿上的旧伤也好了起来。
  不知道他用惯的那些东西,到底被做过多少手脚。
  大夫便斟酌着改了药方,等落完最后一笔,他从药匣中取出一物,放在了顾寒清的桌上:“先前王爷让我研制的物件,已在此处。”
  顾寒清翻动:“有劳。”
  那是个一双手套模样的物件,十指连在一处,刨去了手掌的部分,乍一看有些怪异。
  顾寒清:“如何使用?”
  大夫:“以此物包裹患处,用艾草煮水,以沸气熨烫,可令筋骨舒展,祛除风寒。”
  这个物件,是顾寒清给燕昉准备的。
  每每磨墨,燕昉指尖总是弯曲不能舒展,顾寒清询问,燕昉只说是小时侯受了风寒。
  大安那地界气候潮湿,常年阴雨,山中布满瘴气,之前出征,也有将士染上过类似疾病,宋太医曾经替不止一人疗伤问诊,他给顾寒清的这个东西,能缓解骨缝中的伤痛。
  顾寒清:“有劳。”
  他收下物件,还未放起,刚送太医出门,那边观止便来了通传,说是燕昉求见。
  顾寒清颔首,又翻了两下药方:“让他进来。”
  燕昉立在门前,听见通传,却是深吸了一口气,不可自控的顿住了脚步。
  前世的惨烈犹在眼前,即使早做好了准备,又怎么可能不怕?
  观止:“燕公子?”
  “……无事”
  燕昉再度整理仪容,确保万无一失,这才迈步,随着观止迈入主殿。
  这回,他不敢再做小动作,只低眉垂首,旋即一提衣摆,跪在了青石地面上。
  顾寒清眉头微跳。
  这一下跪的结结实实,膝盖碰触地面,发出砰的闷响,顾寒清光听声音,也知道磕的厉害。
  顾寒清的腿就有问题,他实在看不得别人糟蹋自己的腿。
  燕昉额头触地,余光看了眼顾寒清的脸色,将他眉目微沉,面容不善,顿时心中一紧,旋即深深跪伏:“王爷,臣有罪。”
  顾寒清:“……何罪?”
  前世今生,还没见过燕昉如此乖觉的模样。
  燕昉喉间微涩:“臣之母国撕毁盟约,陷大雍与不义,臣如今已非宾客,罪名如何,自然由王爷定夺。”
  大安既已背弃盟约,质子便不再是寄居大雍的宾客,名为质子,实为寇仇,要如何处置,全凭顾寒清的喜好,若是将他和章桥等人拖到刑场祭旗,燕昉也无话可说。
  能否逃脱前世的牢狱之灾,全看今日。
  顾寒清便搁下了手中的书卷,发出啪嗒的脆响。
  这一声将燕昉惊的一僵,下意识抬手,却在看见书案上的物件时,连呼吸都放轻了,旋即克制不住的哆嗦起来。
  他不认识那个东西,但他见过类似的,在鸾仪司的大狱中,在他垂眸就能看见的地方,在……他自己的手指上。
  总要有人来安抚君王的怒火,李修闵震怒之下,这几个无依无靠的质子便成了人尽可欺的玩意儿,燕昉自己都数不清,他在大狱中都受过什么,唯独这个,格外清楚。
  竹蔑拉扯筋骨,压碎骨头,等其余伤痕都消失不见,此处的旧伤始终未好,在每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叫嚣着疼痛,燕昉咬碎了牙关,若不是凭着对李修闵的恨意吊住性命,他早就熬不下去了。
  而现在,他不可置信的想,难道顾寒清要对他用这个?
  燕昉遍体生寒。
  摄政王知道的,知道他手骨受过风寒,知道他怕极了这里被人触碰,即使要教训他,至少,也不该用这个。
  心底有个声音,说摄政王不会如此,顾寒清不是这样的人,可某些铭刻在身体血肉之中的记忆叫嚣着破土而出,燕昉忍不住去想:“万一呢?”
  万一顾寒清真的这么生气,万一顾寒清存心教训他,存心要他难受呢?
  可大安撕毁盟约,明明不是他的错,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享受过一点儿好处,更没有一点儿能力,左右那位丞相父亲的想法。
  可现在,却要他来受这场欺负。
  青年抿住唇,他很难分辨此时的情绪,无措,委屈,以及浓浓的自毁和厌弃,某些被刻意压制住的东西翻涌上来,几乎让那根绷紧的弦崩断了。
  明明做了那么多的努力,还是逃不过吗?
  既然这样,为什么非要重生,为什么不在最开始,就杀了他?
  顾寒清:“……燕昉?”
  青年哆嗦的太厉害了,简直和刑场之上,他连滚带爬的从刑凳上翻下来,抱住顾寒清的腿时似的。
  不,甚至比那时还要害怕。
  可这并不是刑场,这只是顾寒清的书房。
  顾寒清感觉有些不对,顺着燕昉的视线,落到了书案之上,将它拿起端详片刻,没看出个子丑寅卯,便转动轮椅,停在燕昉的面前,伸手想去碰他,可还没有碰到,青年便剧烈的挣扎起来,竭力远离了他的手,仿佛顾寒清伸手,是要来打他似的。
  顾寒清:“……这是怎么了?”
  在刑场上伸手时,燕昉明明凑过来抱住了的。
  而这时,青年也终于从漫长的崩溃中缓了过来,他咬住舌尖,鲜明的疼痛让他重新恢复了对世界的感知,燕昉心想:“不行,不能这样,太难看了。”
  摄政王最厌烦下臣罔顾礼法规矩,他已然是待罪之身,再如此作态,只会让摄政王更加厌恶,招来更多的处罚。
  他得祈求,得周旋,对,祈求,周旋……
  燕昉的脑子乱糟糟的,他实在害怕,害怕到想把自己藏起来,却不得不摊开身体,重新将自己放到了顾寒清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攀住顾寒清的一节袖子,像之前那样,挤出了一个笑容:“王爷,不要用那个,只不要用那个,换个别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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