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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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耐到了极致,用痛楚来保持清醒是常有之事。
  平日里不容亵渎的神圣尽数散去,他周身呈现出一种脆弱的敏感。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速度很缓,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都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长空月的声音和过往没什么区别。
  他看着满室的弟子,脑海中早就对今日的画面有过无数次的演练。
  当一切真的发生了,他根本不敢多看棠梨一眼。
  目光在她身上飞速掠过,之后便再也不敢看了。
  凌霜寒急急从外面赶来,带回了众人已经逃之夭夭的消息,也带回了云无极那句挑衅。
  “一定是他做的。”凌霜寒咬牙说道,“绝对是他。云氏子是制毒高手,他们吞并了药王谷,药王谷名存实亡,他们手里什么毒药没有?”
  “云氏子出了名的制毒从不留解药,他们——”
  凌霜寒的话很快就说不下去了,因为长空月望着他摇了摇头。
  凌霜寒唇瓣一颤,缓缓跪了下来。
  他一跪下,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跪下了。
  只有棠梨一个人站着。
  她张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长空月还是没有看她。
  他垂着眼,对墨渊说道:“这确实是无解之毒,即便是我也扛不住这药性太久。”
  解毒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苏清辞。
  但苏清辞被长空月重伤,他抱着杀她之心,因毒性侵蚀身体才没能一击即中,如今叫她逃到了哪里都不知道,不确定她会不会活下来。
  玄焱立刻道:“我去找她回来——”
  不管怎么说,先给师尊解毒要紧。
  既然没有解药,那就找回能缓解毒性的人。
  没什么是比师尊的性命更重要的。
  轻轻的叹息声传来,无需长空月多说什么,玄焱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既然师尊要杀苏清辞,那就不可能再用这个人解毒。
  师尊不会屈服于毒性的。
  他宁可去死。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出现便再也无法抹去,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棠梨看见七师兄抱着命盘膝行到长空月面前,颤抖着声音道:“师尊,都是我的错,我早就发现了命星有碍,却没想到会应验在师尊身上,都是我的错。”
  怎么会是他的错呢?
  谁会想到要死的人居然是长空月呢?
  师尊多强大啊,他马上就能飞升了!
  这是修界数千年来唯一可以修至这个境界的仙君啊。
  谁能想到呢?
  没人能想到。
  哪怕是知道剧情的棠梨也没想到。
  她抓紧了腰间的万物剪,想要做什么的时候,手脚已经不听使唤。
  她愣了愣,抬眸望去,看见长空月终于肯看她了。
  他的眼神变了。
  她没办法形容那个眼神。
  但她知道全完了。
  最近一段好日子麻痹了她的意识,让她天真地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一切都能缓和。
  她以为命运终于开始转变,她真的开始走运了,然后就发现,她真是想太多了。
  棠梨被迫松开手,不管怎么用力都碰不到万物剪。
  她若用万物剪,也许真的能逆转一切。
  但他不允许她用牺牲自己的方式来救他。
  这是他的宿命。
  “事已至此,不必再为此费心了。”
  长空月的语气淡漠寻常,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一件再轻巧不过的小事。
  “人各有命,这就是我的命。”
  他不疾不徐地安排着自己的身后事:“云无极既然敢这么做,便打算好了之后的安排,我死了,你们加在一起都撼动不了他的地位,便不如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好好守住天衍宗。”
  七位师兄错愕地望着他,棠梨则毫无意外地听着那和原书里一字不差的遗言。
  “是我自己疏漏,致使走到今日这一步。你们不必为此事怨罪自己,更不必为我寻仇。”
  他淡淡说道:“好好修行,你们还有自己的道要奉行,还有家族要承继,不必为我走上绝路。”
  “我教习你们一场,从不需要你们回报什么。”
  长空月缓缓起身,他灵力紊乱,理智匮乏,身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说来此事也并非真是云氏所为,尚且没有万全的证据。”他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就当此事与云氏无关好了。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往后无人教导,修行之上勿要懈怠。”
  师尊的语气从容平和,越是如此,弟子们便越是接受不了。
  “不必为我报仇,也不要困于其中生了心魔。”
  长空月字字认真:“若执念于此,我便是九泉之下,也无法安眠。”
  “师尊!……”
  九泉之下这样的词汇可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其实他们都不意外师尊会这样选。
  师尊是天下最好的人。
  他领他们入道,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地教导他们,没有人会比他做得更好。
  他那样看重他们,怎么愿意因为自己让他们从此沉溺于情仇之中无法自拔。
  “修行无情道最重要的便是心境。”长空月轻轻说道,“若因我的死而令你们道行尽毁,那才是我真正的痛苦。”
  自己疏漏死了,他不怨恨。
  若因他的死让他们永无宁日,才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为人师表,本该如此。
  可长空月其实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他谋算这么多年,选了这么多优秀的子弟教导,等的就是这一天。
  无情道若生心魔,坠入魔道,必会掀起修界的血雨腥风。
  这样的人他培养了七个。
  他越是不让他们报仇,越是云淡风轻,只会越是让他们痛苦难捱,恨透了云无极。
  他太懂得如何让人腐坏堕落,为今日准备了许久。
  自今日起,修界将永无宁日,而他也能专注于另一个身份,拿到他早就计划好的身份和地位,让云无极在焦头烂额之中,更添劲敌。
  云无极赢了吗?看上去是的,可实际上并不是。
  今日之后,长空月将再无束缚,该做的事想做的事,都可以尽情去做了。
  待到云无极将天衍宗洗劫一空,他所得的法宝与秘典都会成为他跌入深渊的伏笔。
  真正的赢家还未诞生。
  只是——
  可是——
  长空月毫无预兆地吐出血来。
  血溅在靠他很近的墨渊身上,也溅在他自己朴素的白衣身上。
  满殿瞬间寂静下来,数双眼睛定定地望着那血迹斑斑,再一次直面了他要死了这个事实。
  安静的大殿忽然响起声音,长空月始终不敢触及的眼神猛地偏移,看见晕倒在地的棠梨。
  她很轻,倒下的时候甚至没有带起很大声音,就好像轻盈的布偶掉落在地上。
  她躺在那里,面目涨红,窒息让她终于昏迷不醒,就跪在她身边的温如玉如梦初醒地将她扶起,她四肢柔软地耷拉下来,就好像死了一样。
  长空月静静地望着,拼尽全力把视线拉回来,颤抖着睫羽望向墨渊。
  “阿渊。”
  他开口,语调沙哑到了极点。
  毒素侵入心脉,让他渴望着一个与棠梨截然不同的人。
  他不会被毒性控制,也不能再多做停留。
  他得走了。
  从她的世界消失。
  “阿渊。”他弯下腰,手按在墨渊肩头,一字一顿道:“保护好你师妹。”
  “……我把她,交给你了。”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区区七个字,他好不容易才说出来。
  话音落下那一刻,长空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死了一次。
  墨渊什么都知道。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他呆呆地望着师尊近在咫尺的脸庞,张张嘴,半晌才说出一个字来。
  “……好。”
  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该结束了。
  一切都该到此为止了。
  她晕倒也好,晕倒了就不必道别,他本来也不想和她道别。
  要走的时候不能多去道别,道别太久可能就没有办法离开了。
  长空月缓缓直起身来,最后看了棠梨一眼,轻声说道:“都走吧。”
  “我会散尽修为,化作灵脉里的生机,用另一种方式陪伴你们的。”
  这是师尊最后对他们说的话。
  他们没有看见他狼狈赴死的样子。
  他们站在天衍宗中心道场,只看见浩瀚的灵力遍布天衍宗每一个角度,充填着天衍宗底下每一条灵脉。
  只要他们听话,只要他们不违背他的遗言,好好地守护这里,不去找寻仇,那长空月散尽的生机便足以庇护这里。
  云无极师出无名,最多也不过灭除一个心腹大患,并不能顺势得到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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