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痕)为何我坠入寒渊,却仍见星芒点点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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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撑起身子,感觉撑着床的手臂在微微发颤,在我要倒下去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小风,你还好吗?”
  我挪动了一下身体,察觉到一阵细微的牵扯力,我摸了摸手臂,有胶布的触感,原来是输液针。我仰着头,好一会儿,意识才完全清晰。
  这里是医院,我躺在病床上,曾校长坐在病床边。此刻是夜晚,病房里没有开灯,病床的周围圈着帘子,挡住了窗外的月光,在迟重的黑暗中,他的神色肃穆又悲伤。
  我抿着唇,下唇上翻起的死皮戳得上唇很不舒服,我想说话,却觉得喉咙依旧干得厉害,我咽了咽口水,默默地看着天花板与帘子顶端的缝隙中漏出来的微光,过了很久,我才说:“老师,对不起,我不想上学了。”
  我感觉到了曾校长的犹豫,短暂的、悲伤的犹豫,最后,他轻轻说:“好的,我们回家吧。”
  “谢谢你。”
  我没有问他,我是怎么被送到医院的,也没有问他,在我昏迷的时间中,有没有人来看过我,混沌的情绪于我而言已经太过沉重,再承受一丝一毫,我都会被压垮。
  医生建议我住院叁天,但是我只住了一天半,生命体征一平稳,我就吵着要出院,他们都迁就了我。我想赶紧逃走,同时避开所有人,尽快地消失在这里,抹去我的所有痕迹,很幸运,在离开医院的过程中,我没有看见其他任何人,包括后来想来探望我的朋友。
  第二天下午回到学校,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印退学申请表。上学需要经历重重的选拔,翻过各种各样的障碍,但是退学只需要一张申请表,签几个字,这有点像路边的花花草草,成长需要生根、破土、抽芽,枯萎却只需要一次蛮狠的碾轧。
  打印好申请表,曾校长在家长意见那部分签了同意,我拿着申请表去行政楼找辅导员和院领导签字。在路过一楼的卫生间时,我无意间看了看门口洗手台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粘成一缕一缕,脸上有一道擦伤,大概是之前倒在地上时弄伤的,外套上也黑一块白一块,上面还有污糟糟的水渍,圈圈点点像不规则的涟漪。这就是我在这里叁年的结局,我这段旅程的定格画面。
  辅导员的办公室是单人间,平时只有陆钢一个人,这会儿碰巧有两个闲暇来串门的老师,一男一女,我记得是另外两个年级的辅导员。
  陆钢不知道我是要来办退学的,他看到我,立刻眯起眼睛,打量了我一会儿,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然后再皱着眉头斟酌了片刻,说:“你是去哪里了?”
  我说:“出去玩了,没带钱。”
  陆钢说:“你旷课了,连续叁天,前面也有不少旷课记录,按照规定,你应该要被处分。”
  我把退学申请表递到他面前,说:“我想退学,麻烦您签个字。”
  陆钢低头,看了几眼我的申请表,我发现,他笑了,好像是种如释重负的笑,几秒后,他利落地接过申请表,说:“嗯好,我给你签字。”
  接下来,我是死是活,他都不用担任何责任了。
  一旁的那个女老师在旁边看到了,捂嘴说:“喔!又来一个退学的,唉,怎么这么多休学退学的,我们年级有个小孩儿,也才上了一个月吧,就吵着要休学,说是什么,抑郁症,明明成绩挺好的。”
  剩下一个男老师说:“这些小孩儿,就是事儿多,除了学习成绩特别好,别的地方哪里都难搞,比本科生难搞多了。”
  女老师说:“本科生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前两年就是带本科生的。”
  “呵,也是。”
  女老师想了想,又重重叹了口气:“唉,这些孩子啊,他们只是学习能力很强,但实际上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提前出来上大学的,甚至有不少大学生也是,二十多岁了,还是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
  陆钢说:“那能有什么办法?”
  女老师愣了两秒,摇摇头:“确实没办法,总不能在家里上大学。”
  陆钢签完字,就开始继续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打字,他好像时时刻刻都挺忙的,给他发消息的人很多。
  我拿着申请表,往办公室外面走,忽然,我听见,那个男老师说:“还好啊,都是休学退学的,没跳楼跳江,要是摊上了可就倒大霉了。”
  陆钢说:“确实。”
  男老师又说:“这些小孩儿就是这样,事儿多得要命,芝麻绿豆大的点事儿都要闹。”
  陆钢说:“呵,没办法啊。”
  “唉,多走点人也好,省得一直找麻烦。”
  我回头看了说话的两人一眼,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我知道,他没有任何义务去共情同情我,我还知道,也许他的工作很辛苦,没有多余的情绪可供消耗,但我永远也无法忘记这个陌生人冷漠的一瞥,我不了解他,他更不了解我,但是他一定要给我一个恶意的评判:我是一个麻烦的人,一个只会给老师带来麻烦的人,虽然,从他们的视角来看好像确实是这样。我只是不明白,这些话为什么不能等我走远了再说,面对一些超出我的理解范畴的恶意,我感受到的更多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我继续拿着申请表,去楼上的办公室找院校领导签字。
  巧合的是,上楼梯时,我看见了同样拿着一张表来签字的张忻怡,当然,她手中的表单肯定不是退学申请表,而是奖学金申请表。
  张忻怡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生和两个男生,都是她的小团体人员,我假装没看见他们,他们也假装没看见我,可虽然没有目光的接触,我仍然听到了一声低语:“她不是有抑郁症吗?听说,抑郁症的人很容易自杀,原来,她还没自杀啊。”
  我认为,我应该不算有抑郁症,就算去医院诊断出什么来,也肯定不是季老师那种生理因素引起的抑郁,也不知道这个传言怎么来的。
  我停了下来,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这样可以离他们远一点。
  他们经过了我,继续无视了我。
  我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地面,等到距离他们十几米时,我才继续开始向上走,我进了办公室,张忻怡也进了办公室,院领导给我签好了退学申请,张忻怡也签好了奖学金申请,并开始和院领导相谈甚欢,不得不承认,她在老师面前真的很符合一个好学生的标准,说话彬彬有礼但不过于拘谨,能开朗地说笑却从无不敬和冒犯。
  绘本里的反派,总是把邪恶直接画在脸上,电影里的反面角色,也总是面目狰狞眼露凶光,行事时还会带着阴森森的背景音乐,可现实中不是这样,从来不是这样。
  不过,有时候我也不确定,把张忻怡归入反派是否合适,她只是道德表现极度富有起伏,一到有用的人面前就升到波峰,一到我这种好欺负的人面前就降到波谷,仅此而已,可她确实能给很多人带来好处。而我所谓的道德,庸碌而无能,我有为他人做过什么吗?好像也不多,我反倒是给不少人带来了麻烦。
  签完字,我很快就走了,我担心再多发几秒钟的呆,离开的时候就得又和张忻怡的小团体并排。现在想来,也挺耻辱的,我在这个学校的最后一刻,心里想的还是躲避和逃窜。
  这个字签完,我到另一栋楼,把申请表交给了学校教务处,我的退学流程终于结束了。我本来想直接走,用最快的速度滚出这个学校,但我纠结了一下,还是溜回了邹小鱼的宿舍,从帐篷里装模作样地翻出几本书,塞到帐篷角落里的旧书包里,曾校长还在校门口等我,我得做点样子。
  装完书,我用帐篷当垃圾袋,把剩下的东西通通包起来,一包一包地往楼下的大垃圾桶里倒,文具啊,绘本啊,被褥啊,做手工艺品的毛线针啊,全都倒了进去。我觉得丢东西的感觉不错,看着喜欢的东西被丢掉,有种虐待自己的快感,看着讨厌东西被丢掉,又会感觉清除了糟糕的回忆,尽管那是不可能的。
  丢完东西,我拎着并没有装满的旧书包,去校门口找曾校长。
  我一出来,曾校长就帮我拿起书包,准备带我离开,我刚准备跟着他一起走,忽然,我想起了一件事,我问他:“老师,你家里可以养猫吗?”
  曾校长说:“我女儿倒是经常吵着要养猫,但我爱人猫毛过敏严重,没法养,哎,怎么啦?”
  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老师,我可以再去学校里转一下吗?”
  “好的,没事,我在这里等你。”
  我又走回学校里面,按照我所知道的最偏僻的路线,去了那个熟悉的垃圾桶旁。
  我有点害怕,垃圾桶旁有别人,但我走到那里,很庆幸地发现,那里依然只有那只小橘猫,它看到我,立刻蹦蹦跳跳地迎上来,喵喵直叫。
  我把它抱起来,放到怀里,我记得,这是我抱它最久的一次,我看着天边的残阳,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感受臂弯里毛绒绒的温暖的心跳,然后,我把它放下来,说:“再见。”
  我离开了,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世上还有多少的痛苦需要我去忍受,我只能往前走,我不敢回头。
  我听见身后传来不舍的喵喵叫,很悠长,还有些沙哑,但是我依然不敢回头看。
  这真的是一件过于考验勇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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