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问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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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6章 问路的
  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所见的人好像都对她有些意见。阿月垂着眼皮,手被有德捏的发白她也没什么反应。
  她总是低着头,让人只能看见她过于瘦削的下巴,很顺从沉默的模样。
  这样的姿态让华家更难受了。
  小家子气,畏畏缩缩的,拿不出手啊!
  可亲爹已经去世,亲娘改嫁。
  谁又真的能左右当兵十年回来,已经二十九岁的有德呢?
  他已经拥有了能为自己人生做下决定的力量,也能为自己每一个决定负责,也许以后的结局不尽完美,可他愿意。
  有德和阿月举办了一场结婚仪式,很简单。
  来宾多是华家人,阿月家只有她的父母坐着女婿订好票的火车来参加女儿婚礼的仪式。
  等观礼的人走了,阿月的母亲拉着女儿的手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她哭自己的女儿受苦的十年、哭女儿的命为什么这么坎坷、哭绕了一大截还是两人在一起了、愧疚是不是自己夫妻俩当年耽误了孩子,让阿月白白吃苦这些年...
  哭命运两字让人猜不透。
  华家人这才知道,这个阿月竟然是有德当兵前的那个对象。
  可真成了电影里的剧情了。
  一段完全不搭配的姻缘,也多了跨越距离、时间,从不曾被斩断,缘分天注定的味道。
  这是老天爷定下的,不管怎么背道而驰走下去的还会是这个人,月老给牵了线的甩不掉断不了。
  华家人这么一想,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谁能和老天爷犟呢?
  敦荣和尤美十分好奇,大表哥是怎么又重新遇上大表嫂的,两人直接堵到人家门口问。
  有德只说是去贵州出差碰上的。
  尤美:「这个我知道,叫有缘千里来相会!」
  武装部当时要人去贵州那边出差,有德看着那个地点心头一颤,许多已经沉寂在最深处的记忆又翻涌出来了。
  他鬼使神差的和单位申请了走这一趟。
  一开始他也不准备打扰别人,只是想远远看看记忆里的姑娘过的怎么样。
  当初分别的太仓促,在火车站告别时,他从未想过那会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他该好好看看她的。
  结果到了一打听才得知这些年阿月过的很不好。
  二十一岁的时候父母给她挑了一户同大队家里条件还算不错的人家,本该和大多数农家人一般,不好不坏的过下去。
  谁也没想到,两人生不下孩子。
  结婚一年多才怀上,却连三个月都没保住,腹中的孩子就化作一滩血水。
  阿月身体和精神都遭受了巨大的折磨。
  结婚第四年,闺女又一次流产,这次情况严重,连着两三个月下面都淋漓不尽,遭天瘟的女婿却连卫生院都不愿意送阿月去看看。
  怕闺女死在婆家,阿月父母赶忙把人接了回来。
  自己掏钱带女儿去镇上看病,人还没好,前女婿一家就闯到医院拖着阿月去把婚离了。
  阿月就成了大队上唯一一个被离婚的女人,特别是婆家还在同大队,吃饭干活都不忘把她的名字含在嘴里嚼来嚼去。
  在农村一个生不下孩子的女人还是女人吗?
  她甚至不算一个人了,她是工具、是畜生、是不需要一点温情,随意差使还得对人感恩戴德的玩意。
  兄弟都结婚了,她在家自然就碍了嫂子们的眼,可她又不敢离开家。
  她实在是怕了,不想去当一串一串孩子的后娘,也不敢一个人住。在家至少没人打她、没人真的欺负她,她也只求那一点活得稍稍算个人的空间。
  她越发沉默的在家当一个吃得少干的多的骡子。
  她想着只要父母还在,就算嫂子们再不愿意,这个家总还有她的容身之处。要是父母去世了,那她跟着去就是了,干干净净的也不算投生,活这一场。
  时间久了,嫂子侄儿侄女们的感情也处出来了,她想也许还能活得稍微好点。
  却在某次赶集卖鸡蛋的时候,在街上碰到了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整个集都不远不近的跟着她,连侄女都看出来有人在跟着,紧张的握紧了她的手。回家的路上肯定没有集市上人多,万万不能让人跟着她们去了小路。
  要不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阿月让侄女在树下等她哪都别去,鼓足勇气噔噔蹬走到那男人面前,厉声质问:「你跟着我们做什么?我们又不认识你,你再跟着我就叫人了!」
  声音颤抖,她在害怕自己,察觉到这事后,男人立刻往后退了两步,说:「阿月,是我,华有德。」
  十年之后碰上曾经的恋人,他是那样光鲜、身板结实穿的体面,往那一站就带着和农村人不一样的气度。
  而自己呢?蓬头垢面、憔悴丑陋。
  阿月甚至想抵赖,说有德认错人了。
  可人家都找上门了,这样只会让自己更加的难堪。
  她干笑着不知道说什么,把蹭着鸡屎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老天爷啊,请给她留那么一点点体面吧!
  「你怎么来贵州了?」
  有德也不掩饰,直接说:「单位派我来这边出差,我就想来看看你。」
  「来看看我?」
  阿月用一种有德看不明白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给自己少女时期,或者说是二十七年人生唯一一段甜蜜时光的男人。
  「是的,我本来只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他打听自己了,他知道自己这年的事儿了!阿月立刻说道:「我过得好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很感谢你来看我,别再跟着我了!」
  阿月拽着侄女的手,背着背篓快速的消失在人群中,直到走出大集,她才在侄女怪异的目光中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竟然有眼泪。
  她竟然还会因为华有德掉眼泪?
  侄女问:「姑,那个人是谁啊?」
  「就是问路的。」
  「噢。」
  夜里辗转反侧阿月想着,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华有德的一时兴起不该影响自己的生活。这些年来她在这水磨的日子里明白了,只要内心不躁动就不会痛苦。
  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但心中要是有盼、有想,那她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把一切留在昨天吧,陷入睡梦之前,阿月这样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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