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为名为利,终归还是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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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舜直到晚上才离开她家。
  左斯尧吃过晚饭,早早上了床,辗转反侧,迷迷糊糊,夜里忽然感到小腹一阵抽痛,她摸了摸额头,有些发烫,勉强撑起身子下床去倒了杯温水,慢慢喝下去后又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没一会儿,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左斯尧猛得撑起身体,伸手快速从床头抽出几张纸巾,捂住嘴,难受地干呕了几下。
  头也好晕,浑身都在发软。
  她下床去了卫生间漱了漱口,又默算了一下离月经来还有一周,加上这症状也不像是痛经......大概是昨晚淋雪着寒了。
  左斯尧向来爱惜自己的身体,稍有不适就要去医院做个检查,从卫生间出来后,她没有犹豫,换下睡衣,裹上羽绒外套,从抽屉里翻出病历本,出了门。
  私立医院的急诊人很少,抽了血之后,护士把她引到一间休息室等结果,屋里很暖,很安静,左斯尧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直到护士过来叫醒她。
  “左小姐,检查结果出来了,现在跟我到诊室看医生吧。”
  左斯尧睁开眼,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缓慢地站起身,小腹那隐隐的抽痛又浮了上来,她捂了捂肚子,跟在护士身后。
  一进诊室,刚坐下,左斯尧就被医生猝不及防地告知一个事实。
  “你怀孕了。”
  左斯尧瞬间愣住。
  她难以置信,跟医生反复确认:“我怀孕了?真的吗?我怀孕了?”
  医生目光从电脑屏幕挪开,看了她一眼,“上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
  左斯尧说出了一个准确的时间。
  医生点点头,说得笃定,“那就是怀孕不到一个月,如果要孩子的话明天去建个档吧,另外,特别注意前三个月不要同房。”
  左斯尧坐在那里,神色发愣,听着医生的话,但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只有三个字。
  怀孕了。
  她怀孕了。
  从诊室出来,左斯尧脚步有些虚浮,从天而降的怀孕消息带给她的冲击已然盖过了小腹的抽痛,手里攥着一张报告单,她盯着看了又看,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真的要有一个宝宝了。
  “尧尧。”
  早上,左斯尧在睡梦中被人唤醒,她睁开眼,看到了一身干练内搭,妆容得体的雷鑫。
  “妈。”左斯尧揉了揉眼睛,慢慢坐起身来。昨晚从医院出来,她没有回自己住所,而是来了母亲这里。
  雷鑫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她,她也是清晨起来后才知道女儿昨晚过来睡了,那会儿见她睡得正酣,便没叫醒她,直到自己准备出门了才过来看一眼。
  “你昨晚怎么突然来妈妈这里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左斯尧原本还有些惺忪的神情,一听这话瞬间清醒过来,想到什么,她伸手拿过搁在床头柜的包,有些急切地翻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折迭的检查单,展开,看了一眼,心绪这才回稳过来。
  不是一场梦。
  “妈妈,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左斯尧掀开被子下床,把手中的检查单递给雷鑫,“你先看。我先去洗簌。”
  左斯尧说完一个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雷鑫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被女儿塞过来的纸,她低头,目光落在上面。
  几秒后,她目光凝滞了一下。
  餐桌上,左斯尧咬着一片吐司,就着一口热牛奶咽下去,她这会儿很想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或者一碗熬出花的粥,可惜母亲这儿没有这些,她忽然特别想念韩舜的手艺。
  雷鑫坐在对面,面前摊着那张检查单,她冷静地跟女儿确认,“孩子的父亲是?”
  左斯尧直接回:“韩舜。”
  她顿了顿,以为母亲肯定贵人多忘事,对他没印象,便补充了一句,“就是舜一科技的创始人,红延有投资他的公司。”
  雷鑫“嗯”了一声,她当然记得韩舜。
  “那你怎么打算?”
  左斯尧不假思索,“孩子我肯定要生下来的。”
  “那跟韩舜呢?”
  左斯尧摩挲着牛奶杯的边缘,迟疑说:“我......还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从昨晚到现在,她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她畅想如果韩舜知道她怀孕会是什么反应?她想他应该会愣住,然后他会开心,接着他会表示负责,可仅仅到这一层她就刹住了,她掐断了所有美好的幻想。
  她不敢往深了想。
  比如,当他知道她一开始接近他,是别有用心的......
  比如,当他知道她的怀孕不是意外,是有过蓄谋的......
  比如,当他知道她早就打定主意宝宝会跟她姓,她甚至没想过跟他结婚......
  这些,她都不敢想。
  越想,越是心虚恐惧。
  裹挟着算计的初心,掺杂着功利考量的爱,又怎么逃得过审判和诟病?
  雷鑫看着她,静了一瞬,才理性说:“舜一大概三月份要启动B轮融资,红延准备追投,这段时间是敏感时期,如果你跟韩舜公开关系,这个项目我肯定得回避了,还要在内部做利益关系披露,舜一现在势头不错,我们如果拱手于人就很可惜。”
  岂止是可惜,是很大的利益损失。
  左斯尧太明白了,母亲在红延虽然根基稳,深受LP信任,但不是没有人对她虎视眈眈,她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多少双眼睛等着挑刺。
  如果因为自己跟韩舜的关系,让母亲陷入利益输送的嫌疑,哪怕最后查清了没有问题,也会成为别人攻讦的借口,会成为她履历上一道抹不掉的“瑕疵”。
  “对舜一以及韩舜来说,风险也不小。”雷鑫继续说:“下一轮我们不打算独家投,那么他跟红延还有其他投资人的谈判,可能会左右为难,公私难分的时候,怎么做都容易被人揪出来做文章,实打实的利益面前,我怕你们的感情经不起考验。”
  “我知道。”左斯尧内心思绪繁杂,声音低下来,“我会慎重考虑的。”
  此前跟他只是低调地谈着恋爱,且是在一轮投资尘埃落定之后谈的,风险尚且可控,现在她怀孕了,反而成了一颗雷,对谁都不好,将来生下孩子,更是板上钉钉,想圆都圆不了。
  雷鑫瞧着她,目光里那种惯常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有宝宝了是喜事,我的女儿也要当母亲了,今天下午我抽个时间陪你去医院建档。”
  左斯尧轻轻“嗯”了一声,是啊,不久之后她就多了一个身份,成为一个母亲。
  “怀孕的事,你跟你爸说了吗?”
  “没有。”
  雷鑫看出端倪,“你跟你爸怎么了?”
  左斯尧抿抿嘴,摇摇头,“没事。”
  雷鑫仍是看着她。
  “妈妈,你跟我爸离婚这么多年,你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伴侣吗?”左斯尧突然问。
  雷鑫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答道:“没想过。”
  “为什么?你不需要一个知冷知热,互相搀扶的伴儿吗?”
  “知冷知热,谈何容易,大部分人只是搭伙过日子,彼此填补空缺,但我没有空缺要填补。”
  “那你不觉得孤独吗?”
  “孤独是常态,人这一生,遇到一个能真正看见你,你也真正看见他的人,是很难的。”
  左斯尧闻言一怔,沉凝下来,不禁想到伯特海灵格的一句话——看见是最深的爱。
  雷鑫先去公司了,路上给Leo发了条信息,吩咐他去趟康复医院调查一下。
  午后,左斯尧走进红延楼下的咖啡厅。
  雷鑫会议delay了,大概还要半个小时,她点了杯咖啡,特意要了低因的,又寻个了靠窗的空位坐下,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投进来,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没想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走过来跟她打招呼。
  “左小姐,你好。”
  左斯尧抬起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怀孕的缘故,情绪变动快,她警惕地打量眼前的女人,却感觉她收敛了许多,不像上次见面时有种自视甚高的自信。
  “真巧呀,竟然能在这邂逅你。”左斯尧说道。
  上次是她专门在小区蹲她,这次,不知道是真偶遇,还是......
  常欣蕾连忙解释:“我住在这附近的酒店,今天来这咖啡店处理一些工作的事,没想到这么巧遇到你,我可以坐你对面吗?”
  “坐吧。”
  “谢谢。”
  常欣蕾在她对面坐在,姿态中也少了几分傲气。
  左斯尧看向她,觉得奇怪,“你不是接受舜一的offer了吗?怎么会住在这附近的酒店,还来咖啡店处理工作?”
  常欣蕾坦言:“我放弃舜一的offer了,下个星期休假结束,我就返回美国了。”
  左斯尧揶揄道:“怎么了,你不去弥补遗憾了吗?不去当里子了吗?”
  常欣蕾被她直白的话刺得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以笑来掩饰了一下,又看着她很真诚地说:“左小姐,你性格真的特别爽利,我特别羡慕你,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希望你别计较。”
  左斯尧笑了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淡淡回了一句,“我要不是你以为的所谓“泰山”,估计你还不服气呢。”
  常欣蕾笑容僵了一瞬,她也笑了一下,像在自嘲。
  “可能你觉得我拜高踩低,但我还是想为自己正名一下,我更愿意定义自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左斯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这次回国主要目的是看清一些形势,之前虽然明面上接受了舜一的offer,但其实我压根就没有跟BOS动力提离职,我试探到了韩舜的态度,他是那么坚决,从言语到行为彻彻底底斩断我的幻想,我是个蛮执着的人,但凡能有一点胜率,我都不会轻易放弃,所以,现在明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胜算,我又怎么会放弃自己在美国打拼多年的成果。”常欣蕾坦坦荡荡地说了出来。
  胜率、胜算......左斯尧听着她的用词,眉头微皱,韩舜像是一个奖品,而常欣蕾在盘算能不能赢下他。
  左斯尧又想到上次她说头脑清醒地为自己谋划,追求自己想要的那番话。
  很多人看见了自己,却看不见别人。
  左斯尧忽然对着常欣蕾一针见血道:“这么说,你对韩舜的感情很不纯粹,你好像也没多爱他,为名为利,终归还是为了自己。”
  常欣蕾怔住,脸色一下复杂,沉默了一会儿,她垂下头,承认:“是,你说得没错。”
  可人怎么能不为己呢?
  常欣蕾一直有个清晰的目标,当初她想留在美国,而自己一个人力量有限,抗风险能力弱,便想寻找一个伴侣,两人一起努力过安稳生活,她没有恶意伤害过谁,她没有想做攀援的凌霄花,她也会付出,希望两个人携手共赢。
  而韩舜是她接触到的最理想的男人,工作能力强,人品好,她一度将他当作目标,想攻克他,她当然也喜欢他,但这份喜欢里永远抛不下一些现实考量,否则她当初不会坦然接受他提出分手的经济补偿,也不敢赌他回国创业会很快成功。
  常欣蕾抬起头,以为会迎来一番批判或者嘲讽,可等了一会儿,左斯尧只说了一句,“我理解你。”
  再无别的。
  常欣蕾愣了愣,看着对面那张美丽的脸,脸上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的不屑,她的目光凝滞在某处虚空中,神情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常欣蕾忽然对一个人滋生出一种迟来的惭意。
  她跟左斯尧的两次交谈,源于韩舜,却不围绕韩舜,他活像一个工具人,好像谁也没有考虑过他的需要和感受。
  “他是个善良又通透的人。”常欣蕾怀着一份突然涌上来的愧意,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左斯尧像是从沉思中被猛然拽回,转过头,目光落在常欣蕾脸上。
  常欣蕾娓娓道来:“我跟韩舜开始有交集,是因为有次我跟一个白男在工作上发生争执,那个人可真是个jerk啊,跟我辩论不过,就开始对我人身攻击,歧视我,贬低我,当时很多同事围着看热闹,却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你知道吗,一个亚裔女性,在国外的职场环境里,还蛮难的。”
  “最后是韩舜,他站出来斥责了那个白男,后来那个白男被辞退了,我想,如果不是他的话,估计被辞退的人就是我了,也是因为那次,我看到了他善良又有正义感的一面。”
  “我故意跟他说感觉被人跟踪了,害怕是那个白男报复我,请他送我回家,之后我又散播八卦,说他是我男朋友,才为了我挺身而出,他考虑到我的名声就认下了,我想他一定从一开始就看出了我在耍心机,可还是顾及了我的体面,不过,他自己也为了图个清净,因为追他的人还蛮多的,所以我们就达成了契约情侣关系。”
  “之后的两年里,我们作为名义上的男女朋友相处,但他很有分寸,从不越界,从头到尾,没有给过我任何暧昧的空间,我有做过很多努力想跟他坐实关系,我相信,他就算不喜欢我,出于责任也不会亏待我,我曾经暗示过他很多回,想去他公寓做客,可他要么装傻,要么婉拒,他真的是我见过最难追的一个人了,后来他要回国创业就跟我提出结束关系,他至始至终没有做一件对不起我的事,却还特别大方地给我付了一大笔房租。”
  “也正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拿下他,就有种执念吧,他回国后,我时不时发他信息问候一下,因为我不想跟他断了联系,但坦白说,这也谈不上付出了什么成本,就刷个存在感,让他知道我对他还有心意,再后来,看到他公司拿到融资了,我就开始有点蠢蠢欲动,没多久我又听说他谈恋爱了,就迫不及待回国确认。”
  “那天他带我上门撞见你,下楼后,我很愤怒,我破防了,后来我想了想,我的破防无非是因为他不再给我留情面,戳破我一直包藏的私欲,我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所以他用这种快准狠的方式终结我的执念。”
  “我大概是习惯了他一直以来谦逊温和的样子,就忘了他其实也是个有棱角、有脾气的人,又哪里是让我步步算计,随意拿捏的。”
  “然后我就找你,因为我好奇到底什么样的女人能拿下他,抱歉,我一开始确实对你有刻板印象,加上前一晚被韩舜摧毁了希望,人就变得特别无理。”
  常欣蕾目光复杂,又格外坦诚:“所以,我相信你也能理解我之前为什么说出那些摘取了果实的话,不是贬低,而是因为......我羡慕你,也嫉妒你。”
  最后,常欣蕾释然道:“左小姐,祝你们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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