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不可言说的感情账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路上左斯尧打了个电话给赵淮川,“你妈是什么时候跟我爸说明白的?”
  赵淮川回道:“应该是昨天,怎么了?”
  左斯尧简短说了句“没什么”便挂了电话。
  左斯尧几乎可以断定,父亲闹着要出院肯定跟这件事有关,她心里窝起一团无名火,要是王瑾瑜阳奉阴违,在父亲面前扮绿茶,那她真是失策了,被摆了一道不说,她还看走了眼,她还信了赵淮川的屁话,那真是犯蠢了。
  一路上,左斯尧神情凝重,到了医院,韩舜刚将车停进车位,左斯尧便迫不及待推门下车,冲他道:“你就在楼下等我吧。”
  韩舜看着她匆匆的背影,撤回视线时,看到她的包落下了,他盯着那只包,短暂思索了一瞬,他快速熄火,拿起包,推门下车,没有喊她,只是快步追过去。
  左斯尧刚迈入电梯,按下键,门合上前,一个身影挤了进来。
  她诧异:“你怎么跟过来了?”
  韩舜将包递给她:“你落下了。”
  “噢。”左斯尧接过,电梯已闭门上升。
  到了楼层后,左斯尧迟疑了一下,拉了拉他手,“你待会儿不用跟我进病房,你跟我爸也没见过,乍然碰面可能会尴尬。”
  韩舜垂眼看她,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走向一间靠近护士台的病房,推门进去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护工大姐擦拭茶几发出的轻微声响。
  左岳鸣坐在病床边,面朝窗外,一动不动,背影看着十分肃穆。
  一见到左斯尧,护工大姐立马停下手中的活儿,有些局促地凑到她身旁,“左小姐,你们要提前出院的话,那费用结算......”
  左斯尧抬手打断她,“不提前。你先出去吧。”
  护工大姐愣了愣,识趣地点点头,又瞥头看一眼左岳鸣,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父女两人。
  左斯尧往前走了几步,冲着那个不肯转过来的背影唤了一声:“爸。”
  左岳鸣才缓缓站起身,转过身。
  左斯尧下意识地想过去搀扶他,脚刚迈出去,就被左岳鸣抬手制止了,“我不用扶。”
  左斯尧顿了顿,挪步到沙发,将包放下后,故作轻松地问:“爸,你为什么突然想出院呀?”
  她声音甚至带了几分不解,左岳鸣盯着她那张若无其事的脸,不满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直接说道:“王老师昨天过来跟我说,不愿意跟我领证了,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吧?”
  左斯尧撇了撇嘴角,像是听到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迎上左岳鸣的目光,语气轻飘飘的:“你要是不用这种质问的口气跟我说,我会更满意。”
  左岳鸣胸口一堵,一股浊气直冲上来,压都压不住:“斯尧,你是不是去找过王老师了?你跟她说了什么?”
  父亲平日总是“尧尧”“尧尧”地唤她,此刻这份称呼上的刻意疏离,让左斯尧涌起一股失望,埋怨,还有说不清的委屈。
  她咬了咬牙,没有争辩,反而两手一摊,“我可从来没找过她,她不愿意跟你领证,那是她的决定,跟我有什么关系?也许......她就是自己想通了呢,觉得那张证可有可无呢。”
  “不可能。”左岳鸣声音猛然抬高,“你要是没说什么,她不可能那样坚决地拒绝我。”
  左岳鸣想起昨天,王瑾瑜来看他,他提起结婚领证的事,她眼神闪烁了下,接着郑重其事地告诉了他不想领证,理由是,只想维持现状,现状就已经很好了,不想给孩子们增添麻烦,经他努力劝说,她有一时的动容,可最终还是不松口,神情一度流露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而左斯尧听到这话,心中的无名火反而平息了,她知道了王瑾瑜确实没有出卖她,她没有看走眼。
  她坦荡道:“那你直接问她去,看我到底有没有找过她。”
  见她矢口否认,左岳鸣泄了一口气,缓缓坐回床边,他昨天就问过王瑾瑜,得到的也是同样的回应,但她那个维持现状的理由显然无法说服他。
  他跟王瑾瑜之前多次谈及,两人对未来的养老有着相同的观念,想要相依相伴,携手同行,不依赖子女,数十年的同事情谊,加上这一年来的朝夕相处,互相都了解彼此的秉性,知根知底,情投意合,才正式考虑结婚这件事。
  他也知道,王瑾瑜内心是缺乏安全感的,年轻时吃了太多苦,一个人抗了太久,作为一个男人,他想给她这份安全感,想用一张证一份承诺,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依靠。
  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态度不会转变如此之快。
  左岳鸣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向左斯尧:“你没找过王老师,那你是不是找过淮川?”
  左斯尧神情一顿。
  左岳鸣见她这反应,又站了起来,笃定地道了一句:“你果然找过淮川。”
  “我就知道,你会想方设法阻止的。”左岳鸣向她走了两步,怒火之下,这两步反而铿锵有力,好像骨盘骨折从未存在过,“让我猜猜你是怎么威胁淮川的,刁难他?辞退他?还是圈内封杀他,让他在金融行业混不下去?”
  左岳鸣怒瞪着眼前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女儿,“左斯尧,你怎么能这样做?你凭什么这样做!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高亢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左斯尧的脸上。
  这样的揣测,这样的武断,这样的定罪,这样的责骂,她已经不止满腔委屈了。
  病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左斯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人像瞬间石化了一样,脑子里一片难以言喻的空白。
  她的父亲,亲生父亲。
  这个既当爹又当妈,悉心陪伴她成长,苦心教育她的父亲。
  这个在她小时候能熟练地给她扎各种漂亮的辫子的父亲。
  这个向来温和,会耐着性子一遍遍跟她讲道理的父亲。
  这个偏爱她,宠她,把她当玫瑰一样呵护,以她为傲的父亲。
  现在,为了一个外人,把她想得这样不堪。
  这个满脸怒容谴责她的人,好陌生。
  左斯尧回过神后,胸腔里剧烈翻涌的委屈、愤怒、钝痛,所有情绪化作一声怒吼:“你凭什么谴责我!”
  “你凭什么只是猜测就给我定罪!别人不愿意跟你结婚,你凭什么把气撒我身上!”
  “是,我是不想你们结婚,我是找过赵淮川!”她大声承认,毫不避讳,“我让他去说服王瑾瑜不要跟你结婚,但我没有使你说的那些龌龊手段!为了别人你这样指责我,你昏头了吧!我才对你失望!”
  左岳鸣喘着粗气:“所以你到底还是去阻止了,你有尊重过我这个父亲吗!”
  “我阻止了又怎样!你们要是真坚定,排除万难也要结婚的话,我阻止又有用吗?”左斯尧语气忽然冷了几分,咬牙切齿,“说到底,她决定不跟你结婚了,也是权衡利弊过的。”
  这句话赤裸裸地戳穿了一个事实,左岳鸣肩膀骤然塌了下去,刚刚还满脸怒容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他忽然冷笑一声,喃喃道:“说到底,是我无能啊,想跟谁结婚还得要你同意,谁都要看你脸色,权衡利弊,呵呵......”
  左岳鸣笑得极其悲凉,“当年,我跟你妈离婚,我以为你肯定会选我的。”
  左斯尧内心猛然一缩,呼吸一滞。
  当年父母离婚,对于她抚养权的争取上两人差点撕破脸,感情上她确实跟左岳鸣更亲密,也更深厚,这是左岳鸣势在必得的底气,他宁可不要雷鑫提出的那笔足够他后半辈子生活无忧的金钱补偿也要女儿。
  而当她说出选择雷鑫后,当时左岳鸣那一下受伤、落寞到极致的神情,他像被抽走了骨头一下塌下去的脊背,令她不敢,也不忍直视。
  此后,这成为父女俩心照不宣的禁区,虽然跟了母亲,她跟左岳鸣依然亲密,依然无话不说,唯独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谁都不提,谁都不敢碰。
  此刻被提起,像一把深埋在土里的铁锹,被猝然挖动,掀起阵阵尘封的钝痛和父女间不可言说的感情账。
  “那时候你也是权衡利弊了吧,就因为你妈有钱有资源,而我什么都没有。”左岳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真正释怀的苦涩,“跟利益相比,我十几年如一日对你倾注的爱,都不值一提。”
  左斯尧红了眼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真是太失败了,为了家庭我放弃自己的事业,可是最终得到了什么,得到不被你选择!不被你尊重!”左岳鸣内心既不甘又悲哀。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剜在左斯尧身上。
  再一次被父亲指责,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她咬着牙,终于开口辩白:“我虽然选了妈妈,可我也没有真的离开你、不管你,以前读书的时候,一有假期我就回来跟你生活,每年春节也雷打不动回来陪你过,你一有事情,我哪次不是第一时间赶来处理?这次你出了车祸,我联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康复师,跑前跑后,你难道看不到吗?”
  “可你不也是惦记着我的财产,我的房子?”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左斯尧愣住了。
  左岳鸣盯着她,问出压在心底十几年的话:“我就问你一句,当年你不选我,是不是嫌弃我没有钱?”
  左斯尧的嘴唇抽动了一下,神情有些难以置信,胸腔里翻涌着无数种情绪。
  她忽然不想再辩了。
  辩什么呢?
  她整个人都被否定了,不单如此,他连他自己也否定了,她是他的孩子啊,从小到大他苦口婆心教她的那些礼义廉耻,在他眼里全喂了狗了?连同母亲对她的教养,也一并被踩进泥里了。
  “是!”
  她声音尖锐如刀子,几乎撕裂喉咙,却是朝着左岳鸣刺过去。
  “我选择妈妈,就是因为妈妈有钱!你那个时候没有工作,没有经济来源,你拿什么支付我的学费跟生活费?选了你,跟着你喝西北风吗?!”
  左岳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怒急攻心下,他猛地伸手,抓起床头柜上的不锈钢保温杯,狠狠朝地板上砸去。
  “砰——!”
  一声尖锐的巨响,保温杯弹起又重重落下,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水渍飞散,溅湿一片。
  左岳鸣声音颤抖,指着她,像发出悲鸣一般:“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唯利是图、冷血自私的女儿!”
  病房骤然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病房门猛得被人从外推开。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