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S市协调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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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次协调会的地点,书记提前就打过招呼,条件的确算不上好。
  刚刚坐中巴进来的时候,山路绕得厉害,林妧晕得七荤八素,中途差点吐齐砚洲身上。
  齐砚洲给她拆了个小面包,她咬了两口,实在吃不下。
  第一场协调会很快就要开始,工作人员先领他们去放行李。
  住处是项目上临时腾出来的一栋旧招待所,据说以前是老厂区的职工培训中心。
  房间很多年没正经住过人,临时收拾过一遍,依旧看得出年头:水泥地,白墙,床和桌子都是最普通的木头家具,墙角甚至还摆着一只旧搪瓷盆。
  条件倒不至于不能住,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暖气也烧得很足。
  唯一麻烦的是没有独立浴室。
  洗澡得穿过院子,走五分钟,到另一栋生活楼去。
  林妧倒无所谓,她比较担心隔壁那位。
  齐砚洲这种连衬衫袖口都挑剔的人,真的住得了这里?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过去敲他的门,门一开,林妧先往里面看了一眼。
  很好,他的房间比她的大。
  看来书记嘴上说条件有限,工作人员还是偷偷分了个三六九等。
  可齐砚洲本人居然一点意见都没有。
  行李箱随手搁在墙边,大衣外套已经脱了,他只穿着里面的西装衬衫,正坐在窗边那把老旧木椅上喝茶,一边拿手机搜索附近的便利商店。
  水泥地,搪瓷盆,掉漆的窗框,他坐在里面,竟然还挺悠闲。
  林妧靠在门边看了片刻,她本来是过来看看这位年迈的公子哥有没有发脾气的。
  现在看来,白操心了。
  后来他们去到开会的地方。
  指挥中心很有政府项目现场特有的粗粝感,几排灰白色活动板房临时搭在一起,门口立着一块已经晒得有些褪色的牌子——“S市未来产业新城建设指挥部”。
  院子里停着市政府的考斯特,还有几辆黑色公务车,风一吹,地上的灰尘就沿着水泥路滚过去。
  林妧和齐砚洲到得最早。
  书记还是那位书记,正站在门口和齐砚洲寒暄,看见林妧的时候,明显顿了顿,他当然记得她。
  上次她还是谢承骁身边的投资经理,这次再见,居然已经站到了洲衡董事长身边。
  书记心里迅速过了一遍,面上半点没露,只笑着和林妧握了握手。
  资本圈的事有时候比机关里还热闹,他看得懂,但不多问。
  一群人就站在这片破破烂烂的活动板房前寒暄,没多久,盛和的人也到了,还是那辆中巴,程景川最先下来。
  十一月中下旬的S市已经有了明显寒意,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仍是规整的西装,一路过来,几个原本还在交谈的人都很自然地停下来,书记也往前走了两步。
  程景川依次和几位领导握手。
  林妧站在齐砚洲身边,看着姑父。
  程景川也看见了她,他的目光落过来,神色都没变,只是握完最后一只手以后,才隔着人群,又看了他的元宝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看她来到这种场合,程景川为她骄傲。
  元宝今天很职业,也得体,就是穿得太少了,程景川很想过去问问她冷不冷。
  然后他就看见齐砚洲悄悄把她的小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了。
  “干什么?” 林妧把手抽了回来。
  “你不冷?”齐砚洲把目光从程景川身上收回。
  林妧“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谢承骁最后一个到,身边依然是陈序和周启明他们。
  林妧甚至主动和前同事们打了个招呼,然后看也不看谢承骁一眼,继续和齐砚洲说话。
  为什么?理由很简单,避嫌。
  她现在是洲衡的人,当着市委领导的面,和前老板表现得太熟,才是真的没脑子。
  可谢承骁显然不这么想。
  事实上,他远远地就看见这小东西了,她看起来胖了一点,珠圆玉润的,比之前更漂亮了。
  离近了看,更漂亮,气色很好,站在十一月冷风里,整个人反而显得格外水灵。
  过得这么好?谢承骁酸酸的想。
  然后他就看见林妧给齐砚洲在整理领带,陈序叫了他好几声,他才收回视线。
  书记也站在一旁,等着和谢承骁握手。
  他当然看懂了,不过这些年轻人的事情,他不便参与,想他当年也是风花雪月过的。
  两个人目光一碰,书记脸上的笑纹都没动一下,仿佛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书记笑着伸出手:“谢董,一路辛苦。”
  谢承骁也笑了,伸手同他握住。
  *
  会议室也没比外面体面多少。
  所谓会议桌,是几张长条桌临时拼出来的,外面罩了一层深色桌布,拼接处甚至还有一点高低不平。矿泉水、会议材料和姓名牌已经提前摆好,后面临时加了两排椅子,留给各家项目组和政府工作人员。
  书记坐主位旁边的位置,程景川在他左手第一席,齐砚洲在右手第一席。
  林妧的位置就在齐砚洲旁边,她拉开椅子坐下以后才发现,这个位置安排得实在有点妙。
  一抬头,斜对面就是程景川,再往右一点,是谢承骁。
  林妧低头翻会议材料,很好,一个都躲不掉。
  然后她就注意到右边一道灼热的视线,林妧想都不用想,是谢承骁。
  她理都没理,直接越过桌上的姓名牌,往对面看去。
  程景川正在和书记说话,他已经把外套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林妧忽然觉得,这种地方其实很衬他,带着尘土和现实世界的毛边。
  可程景川坐在那里,竟然还是很贵。
  像一块玉。
  林妧心里有种自豪感,这是她的程景川。
  少女时期的她仰望他,后来她离开他,现在,她终于坐到了和他同一张桌子上。
  但这一次,她也隐隐约约希望,程景川,你也看看我。
  林妧的视线不知不觉停得有些久。
  谢承骁原本还在期待小东西好歹看自己一眼,结果顺着她的目光往对面扫了一眼,脸色就淡了。
  行,从进门到现在,看都没看他一眼。
  程景川倒是快被她看出花来了。
  还说想他?根本就是放屁。
  偏偏这是市委的协调会,书记一桌子人都在,谢承骁再不爽,也只能稳稳坐在那里。
  林妧忽然感觉鞋尖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转头看向齐砚洲,眼睛里明晃晃一个问号:“?”
  齐砚洲靠在椅背里,神色从容得很,手里甚至还翻着刚发下来的材料,仿佛桌子底下那只不安分的脚根本不是他的。
  他发现了,兔子刚才看程景川的眼神,非常花痴,屁股还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魂却已经飞到对面去了。
  齐砚洲又用鞋尖蹭了她一下,提醒某只小动物收收心,这是开会。
  林妧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脚往旁边挪了挪。
  谢承骁刚拧开矿泉水,瓶盖没拿稳,骨碌一下滚到了桌下。
  他皱了下眉,俯身去捡。
  桌布下面光线昏暗,林妧今天穿了双黑色短靴,两只脚规规矩矩地收在椅子下面。
  旁边,齐砚洲的鞋尖不知道什么时候越过了那条无形的界线,正慢条斯理地蹭她,很是暧昧。
  林妧往旁边躲了躲,那只脚跟过去。
  谢承骁直起身,把瓶盖重新拧回了矿泉水上。
  还喝什么水?他心寒!水也不喝了。
  林妧还在看对面的程景川,根本没注意到他这边。
  谢承骁靠回椅背,沉着脸坐了一会儿,突然把自己的椅子往林妧那边挪了半寸。
  工作人员还在来回添水、调整麦克风,桌脚因为地面不平,碰一下甚至会轻轻晃。
  几个平时坐惯了顶层会议室的人,现在就这么围着几张临时拼起来的桌子坐下。
  书记端起茶杯,看了一圈,倒是很满意。
  地方破一点没关系,人到齐了就行。
  书记是一个很圆滑的人,知道这次地方简陋,但他可不担心有谁会对这次协调会的安排不满意。
  你们不是都说要做产业吗?
  那就别在市政府会议室里看PPT,下来看看地。
  他其实有三层心思。
  第一层,是最表面的务实,S市这个项目已经从规划进入落地。
  所以书记干脆把会议开在启动区,让三家资本第二天直接去看土地、旧厂房、交通节点、产业园边界。
  今天开会,明天现场踏勘,谁再讲虚的,当场就露馅。
  第二层呢,他在故意压三家的身份。
  这些资本大佬在外面一个比一个有排场,任何一个单独来S市,市里都可以给最高规格接待。
  但这次书记谁都不惯,没有程董的套房,没有谢董的专车待遇,也没有给齐砚洲准备什么国际资本特殊接待。
  三家的人统一坐市里的中巴进去,统一住项目指挥部。
  第三层最有意思,书记知道三家已经开始互相较劲了。
  现在纸面上分工已经有了,但真正执行的时候一定会撞,所以他根本不想分别见。
  他要把三家关进一个地方,让他们当着政府的面把利益边界讲清楚。
  这是第一次真正谈怎么分钱、怎么分权、怎么分项目。
  不过,林妧发现,这三个男人没有一点变化,坐得稳稳当当,没有半点不满。
  好像桌子是不是临时拼的,椅子舒不舒服,都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他们平时出入的地方当然比这里体面得多,会议室在几十层高楼上,车停在地下,咖啡有人提前送到手边。
  可今天他们谈的东西,最后真正落下去,却不是那些漂亮的数字。
  是一条路什么时候修通,一所学校能不能按期开门,一家工厂能带来多少岗位,一个产业园建起来以后,周围的人是不是愿意留下来生活。
  资本可以在纸上流动,城市不行,城市最后是给人住的。
  所以这里破一点,好像也没什么。
  一座新城值多少钱,从来不只看它能装下多少资本,也要看它最后能装下多少人的生活。
  林妧坐在那,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苏黎世的日子太漂亮了,湖边的别墅,壁炉,游艇,私人飞机,Moretti庄园里喝不完的酒,还有那些动辄以亿为单位、隔着一张长桌就能决定去向的钱。
  在那里待久了,林妧有时候真的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可回到S市以后,那种悬在半空里的感觉忽然消失了。
  这里甚至有点破。
  不过,去过云端的人,也得回到地面上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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