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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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
  “爱绫。”
  “绫绫。”
  一道眷恋如私语,一道低声如唇语,那么轻那么淡,同时响起时却如两面钹夹紧她的头颅,重重一相击。
  刹那间她脑中只有嗡鸣声。
  暴雨拍打窗面,割出一道道水痕。走廊人来人往,竟无一人去关窗,仿佛知道了他们的关系,嫌恶地避开了。
  哀涧抱了她很久,手臂被雨水溅湿也不管,一心祈盼通过体温将她烙进血肉、溶进骨髓。
  “爱绫…爱绫…”舍不得放手啊,他的妹妹,他的宝贝,他的爱绫,他的惑,他的因,他的果。如果他们不是兄妹该有多好?
  上课铃突响,哀绫被惊到,浑身一颤。
  “怎么了?”哀涧察觉到,松开了她。
  哀绫没有回答,她脸色苍白,神情僵硬。哀涧拧眉,循着她视线回头,看见了站在楼梯上,一个高瘦的少年。
  目光聚焦在他脸上的瞬间,哀涧脱口问:“爱绫,这是谁?”
  尽管这个少年淡眉倦眸,神色如一潭风都吹不起褶的死水,但哀涧还是油生一股不安,因为这个少年的容貌——他下庭的走势、颌面的收束、唇线的弧度,都像从他的轮廓上拓印而生的,只是轻了、薄了、白了。
  一个荒唐的念头倏地窜上来,骇得哀涧疾问:“这是你同学?朋友?还是…男朋友?”
  哀绫嘴唇翕动,迟迟吐不出半个字。
  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让他们撞见?在哥哥决定往前看、在她决定跟司祐在一起的今天。再早一天,或者再晚一天,她也不至于陷入两难。她并不怕司祐误会,兄妹之间拥抱再正常不过;她恐慌的是该怎么向哥哥解释?该怎么解释司祐的存在源于她对他的爱而不得?该怎么解释她曾爱他爱得如此偏执、如此功利、如此扭曲?该怎么解释才不会让哥哥回头,才不会伤害到司祐?
  哀涧盯着她,等她的回答。
  司祐也在等。
  哀绫成了一尾两面受煎的鱼,眸光层层炙烤,皮肤层层剥卷,背脊汗如雨下。
  她的沉默如一蛇寒意顺着脚底渗进心口,哀涧僵住了。
  司祐扯了扯唇角,笑了,原来昨天的喜欢是一股新的缰绳,哀绫再次用谎言拴住了他。他都想不合时宜地夸她一句厉害啊,但他发不出声音,他被她的沉默钉在了原地。
  三人站在灰濛濛的走廊尽头,在沉寂中凋萎。
  骤然有阵怒风穿窗而来,掀起他的衣摆,哀涧大梦初醒般猛地抬手扯开哀绫的衣领,力道过大,半个肩膀都裸露出来。
  看清的一瞬,瞳孔震颤。
  拥抱时以为的蚊子块,竟然是吻痕。
  这种拉开锁着哀绫日记本的抽屉,却窜出满屉蟑螂密密麻麻爬满指缝、顺着脊骨一节一节钻入皮肤的悚然,令他寒噤阵阵,如坠冰窖。
  “爱绫你…怎么可以?”哀涧哽咽了。
  预想过无数次失去她的绝望,远不及亲眼目睹时的十万分之一。
  哀绫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捂着领口,指节泛白。
  “是我想的那样吗?爱绫?因为我们无法在一起,所以你找了一个像我的人代替我爱你是吗?”哀涧眼眶发红,嗓子越来越哑,“我不走了好不好?我跟你在一起好不好?爱绫,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因为我自轻自贱,我答应你我以后不酗酒了,不,我滴酒不沾,我们找个时机跟爸妈坦白,争取得到他们的理解好不好?”
  司祐收回视线,打算离开。
  这种兄妹情深的戏码,他没兴趣欣赏。
  但在迈下楼梯,途径他们时,哀绫攥住了他的手臂,那么用力,像攥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眼尾晕出血红,眼眶挡着即将决堤的眼泪,望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乞求。
  司祐觉得这一幕很可笑,求他什么?求他闭嘴?他难道戳穿她了吗?
  “松开。”他神情冰凉,语调刺骨。
  哀绫没有松开,罕见地露出凄哀的神情,嘴唇嗫嚅,刚要说话,被哀涧的质问打断了。
  “爱绫!为什么要这样?告诉我!回答我!”他摇着哀绫的肩膀,神情有些癫狂。他多想听哀绫否决他的推测啊!但她的沉默却像一锤定音。
  轰鸣的雷声中,他的五官失了色,变了形。这种“推开反而让爱绫跌入更深执念”的无能;这种“爱绫爱他爱得自甘轻贱”的自责;这种“被剥夺本该属于他幸福”的屈辱,重重地压垮了他的心理防线,他崩溃了。
  “哥哥,你别这样…”哀绫神色凄惶如一只被逮住翅膀的蛾,几乎要被他摇碎了。
  司祐皱眉,环了一下她,格开了哀涧。
  哀涧向后踉跄了一步,急促地喘息,不甘心地转问:“你是谁?!”
  雨丝擦着手臂,脚边薄薄一层水光,他眼里只有哀绫:“我是…”最后的尝试。
  话未尽,泪珠滚落,她开始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他自嘲一笑,垂眸掩盖眼底的心灰意冷,一根、一根地扯开她的手指。
  “我是司祐,哀绫同学,虽然平时没见过几次面,倒也不至于连名字都忘了吧。”
  甘心吗?就这样离开。
  甘心吗?又一次成为不被选择的那个。
  不甘心啊。
  可是怎么办,她又哭了。
  他妥协了。
  他用他的嘴,圆她的谎。
  “还有,既然凑巧碰到了,就麻烦你去通知一下你们班体委,早点上交运动会参选名单。”
  这是他第一次撒谎。
  拙劣,蹩脚,令他恶心。
  胃在抽,心却一片麻木,司祐扯开她最后一根手指,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听到司祐的话,哀绫无意识松了口气,但看到他离开,心脏骤缩,她本能地追了上去。
  “爱绫。”哀涧拦住她。
  哀绫定在原地,视野里他的背影,那么消瘦,寥寥几笔勾出的轮廓,却如刀斧凿开了她的心口,她觉得自己在失血,她感到冷。
  昨天她控诉他的不坦诚,今天却庆幸他的沉默寡言;昨天她决定不再对他撒谎,今天却让他被迫为她撒谎。太讽刺了,哀绫深感自厌,她重重地敲打脑袋。
  哀涧上前抱住她,司祐的话使他心生病态的满足感。他要的只是言语而不是真相,只要能骗他,他就能继续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
  他的瞳仁重新亮起微光,向她道歉:“刚刚被我吓到了吧?我一时头脑发热冲动了,爱绫,对不起,让你在同学面前难堪了。”他直起身,轻柔地拢正她的领口,牵起她的手往楼下走,“我送你回寝室。”
  哀绫神情恍惚,任他牵着走出实验楼,在迈出去的瞬间被哀涧扯回。
  莽莽暴雨,哀绫呆立在门廊下,伸出掌心,雨针扎入皮肤,凉得刺骨。
  “又是雨天。”
  她的声音缥缈幽远,被雨声盖过,他没听清。
  时间沥沥,雨势渐小,哀涧再次因为即将分离怅然若失,忍不住问:“爱绫,假如那年我没有推开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那年她十六岁,生日前夜,她在爸妈睡沉之后打开了他房门,钻进了他被窝,在零点许愿搂着他说想跟哥哥在一起。哀涧慌乱地开灯企图劝退她,哀绫却在炽热的灯光下、在他克制的视野里,一点点分开,无瑕身体因爱意生生烫开,绽了口,露出一片赤诚之心的血色,这个过程缓慢而神圣,宛若一场殉道。他感到莫大震撼的同时,难以抑制地俯身亲吻。但很快,她的紧簇让他惊觉她刚满十六岁,性征刚萌牙的十六岁。罪恶感滔天涌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她…
  “我后悔了,爱绫,如果可以预…”
  “不会。”
  哀涧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不止推开了我一次,你推开了我无数次。”哀绫惨笑一声,“哥哥,你推开我无数次,我却一次也舍不得推开你。”
  “对不起…”蚀骨的酸涩淤塞喉腔,他不停地滚喉。
  “你一次又一次推开我,我一次又一次推开他,很滑稽吧。”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眸很静,是心力交瘁后的空洞。
  哀涧脸色煞白:“不要说了…”不要戳破他的梦。
  哀绫没有听,她望着雨帘,轻声诉说:“哥哥,你知道吗,昨天我才向司祐表白,废了好大劲才把他哄好,但今天我又一次伤害了他,我已经数不清第几次因为你伤害他了。哥哥,我为了你,撒了无数次谎,经历了无数次狼狈,陷入了无数次窘境,但我都勇敢地面对了,中午我从他的公寓离开,望着蓝天,甚至赞美了人性的坚韧。但现在,我感到累,爱一个人为什么会这么辛苦?这是我背德的惩罚吗?一念起,步步错。哥哥,我不后悔爱上你,我也不后悔我做出的任何选择。但是哥哥,太累了啊,如果勇敢只会换来痛苦,那我可不可以软弱一次?哥哥,我好累,我想结束这一切了,无论是你,还是司祐,我都想放弃了。”
  她转头,直视哀涧的眼睛。
  “哥哥,你的推测全对。”
  “哥哥,这一次,让我推开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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