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师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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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师徒
  ……又是一次逃避。
  但贺缺什么也没说。
  他随着姜弥的话音望了下簌簌作响的门窗。
  “是起风了。”
  他低声说。
  姜弥很多时候像蚌, 看起来已经被咸腥的海水打磨得表皮圆滑,触手温润生凉,实际上蚌壳禁闭, 一丝一毫都撬不开。
  她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脾气,有自己的坚持和执拗。
  她愿意考虑已经是他莫大的福气,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一时的僵持就心生怨怼?
  而且……
  贺缺眼眸沉沉。
  他已经因为没有耐心做错过一次。
  而贺缺不会再犯第二次同样的错误。
  “那你明日去吗?”
  “……去。”
  姜弥声音低哑。
  “我有许多话想问他。”
  次日, 满覆舟被捕的消息已经传遍燕京。
  各种流言甚嚣尘上, 往虞国公府递的帖子挤满了门房, 但镇戎侯与平川郡主闭门谢客, 谁也不见。
  午后,燕京人最少的时候,有一辆乌棚小车从后门出发, 掩人耳目、七拐八绕地进了宫。
  姜弥自从父亲去世后, 和朝堂上的武将基本就没了往来。
  雍州军的旧部不是不想见她,但这位看起来温柔实际强势的小主子一夜像是变了性子,虎符、军权和那些暗卫兵将的权力悉数给了姜暮,自己直接住到了伏岭山上, 安心养病去了。
  倏忽这么多年。
  谁还记得那位雍州军实际上的小主子,谁还记得当年千里送、谋定而后动, 雍州军乃至燕京军队里都敬三分的平川郡主呢?
  平定山川者。
  才称平川也。
  眼前的人已不熟悉。
  但在听到姜弥温润声口自报家门的时候, 那年轻将士的眼睛还是亮了。
  尽管他的职责所在, 和长久的训练, 高个子的将士还是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左手用力按在胸口上, 恭敬颔首。
  “您这边来。”
  姜弥并没有察觉到那一点异样。
  她只是心里感慨了声这么体贴细心的将士实在是罕见, 跟着他到了地方, 那人要道别之前, 才突然朝着姜弥又行了礼。
  “……不论当年到底您出了多少力,不论您之后如何。”
  “还请郡主千万珍重己身。”
  姜弥微微一怔。
  而那将士已经离开。
  “我……”
  “是祝你好呢,郡主。”
  贺缺臂弯里搭着一件厚实大氅,洁白绵密的毛领让人一看就觉得柔软且温暖,此时他垂着眼,指尖细细捋平被揉乱了些的毛,帮姜弥穿好了它。
  他嗓音里有一点笑,然后轻轻地推了她的肩膀一把。
  “别犹豫了,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看得到姜弥的从来不止他贺缺一个。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为家国耗尽心血。
  也从来不该只有贺缺一个看到她。
  姜暮就站在他身侧,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他今日亲自驾着小车来接的他们。
  姜暮早就知道姐姐很多事情不和他讲,却从不知晓她瞒了这么重大的、让她心力交瘁至此的事。
  去吧。
  ……替我背负了太多的姐姐。
  这一场对话不会有任何外人知晓。
  姜弥进来的时候,满覆舟正在闭目养神。
  前些时日和颜悦色,鹤发童颜的老人,经过这些日子的磋磨,脸上的肉已经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被查出的罪名远比姜弥想象的要多。
  贪墨、洗钱、勾结地方官员……
  罪无可赦。
  姜弥也没想到这人胆子大成这样,姜暮在路上给他们二人说的时候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的姐姐却只是沉默聆听。
  而姜暮到后来也沉默了。
  “……为什么呢。”
  他喃喃,“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这位所有人都想不明白的人现在在姜弥的视线里,轻轻抬了下苍老如枯树皮的眼褶。
  “阿弥来了?”
  平和轻快。
  像当时他带她回府用膳那样。
  姜弥颔首。
  “阿弥来了。”
  满覆舟微微愣了一下。
  但又很快恢复了方才游刃有余的模样。
  “我以为你会像他们一样,站在牢狱外大哭大骂,或是厉声控诉质询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或是坚持我什么都没做,要我一定说清楚。”
  老人的嗓音里有毫不遮掩的欣赏。
  “还是这么冷静啊,阿弥。”
  “也不是没有。”
  姜弥语气平静,“但既然您今日可能都算是我送进来的,那必然也不至于在您面前再惺惺作态,有点假。”
  满覆舟盯着她半晌,复而无声笑了。
  “我真是欣赏你。”
  他叹了口气,“若我不是铁了心要这朝堂倾覆、江山换代,你身上连着雍州军、青州军与贺缺西域的军队势力,我是绝对不会动你的。”
  满室静默。
  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很久才能听到姜弥的声音。
  喑哑如铁锈。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背叛燕朝。
  为什么不把我们的命当命。
  为什么要抛弃你所有的信仰名誉。
  前世冒死带皇储逃出,几次历经生死,才扶新皇登基;今生桃李满天下、无人不尊他一句“先生”……即使这样,也不够吗?
  满覆舟的眼神却望向了更远处。
  像是在虚空中眺望什么。
  “阿弥,做学问的倔驴有个通病,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慈祥地说,“我们这种人,一般都是一条道走到黑。”
  “有些人是被时代捧起来的添头,有些人从出身就带着罪,阴差阳错倒成了世人景仰的对象,说的就是我。”
  “……我本来就不是甫之和折鹤那样清正的人。”
  然后他思索了一下,撑起来他早已苍老、垂叠了太多层的眼皮,示意姜弥仔细瞧。
  那双眼睛浑浊却清明。
  但在烛光的照耀下,仍然能清晰地看到一一圈浅淡的、快和黑色融为一体的褐。
  那不是中原人的眼睛。
  那是……
  姜弥心中有了个很可怕的猜想。
  而对面的人笑了起来。
  “是对的。”
  他说,“早在很多很多年前,你父母出生之前,满覆舟就不是满覆舟了。”
  “我是乌鞑来的探子,一个混了汉人的血的低贱人,杀了一个刚刚考完等放榜、和我身量相近的书生。”
  ——那是和薄奚尤如出一辙的眼睛。
  有人为他操作,有人帮他改头换面。
  他自己练了太多年的汉话,也听过许多年的书,学识上露不了馅,更舒心的是他见惯了生死,也不对皇帝抱什么敬畏,反而能在殿试上侃侃而谈。
  ……怎么会有这么合适的身份呢。
  父母双亡、性格孤僻,不认识什么人,直到考前都是一个人。
  所以满覆舟顶替得顺顺当当。
  “一顶替便是这么多年?”
  “一顶替便是这么多年。”
  满覆舟颔首。
  “讲经、念书、和燕京人熟稔、交游……”
  “阿弥,卧底这种事比你想的长很多。”
  但姜弥还是不明白。
  “若是只为了卧底,大可不必这般对我们好,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当然不是全为了做卧底。”
  满覆舟叹气。
  仿佛姜弥提了什么愚蠢的问题。
  “因为我发现教书很有意思,和燕京的孩子呆在一起也很有意思——然后倏尔之间,他们就称呼我做先生了。”
  老人的嗓音里都是感慨。
  “这人啊,面皮好贴、伪装好做、假也好装。”
  “只是套上了,就太难摘下来了。”
  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满覆舟不是不为了名声。
  他是太为了名声。
  因为名声,所以事必躬亲,因为名声,所以制造更大的混乱,因为名声,所以知晓过往的人都要死了干净,这样青史之上,尚且能有他一笔留名。
  他不仅是为了薄奚尤才做那些。
  他是为了他自己才做这些。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作为燕京的先生,教书育人。
  他作为乌鞑卧底,薄奚尤的真正的属下,为薄奚尤效力铺路。
  他作为皇帝最信赖的师长之一,承载托孤重任,于是也鼎力支持。
  和善是真的。
  要他们的命也是真的。
  “其实我也是有很多年想要好好做‘满覆舟’的。”
  满覆舟叹了口气。
  “像我们刚当上开鉴门讲师的时候,像一开始教你们的时候,像……像其中很多年。”
  他见过那张好友们为之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芙蓉笑面,见过女孩子站在他身旁的忍俊不禁,见过同行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见过那些年泼洒满身、碎金似的的好阳光,见过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他们喊他师父,喊他先生。
  那确实是很长、很好的一生。
  满覆舟动摇过许多次。
  直到他看到了来京的薄奚尤。
  然后他幡然醒悟。
  那是满覆舟的一生。
  不是他的一生。
  鬼不可能变成人。
  但没关系。
  没人知晓鬼是鬼,鬼便是人了。
  这些话满覆舟说得放心,因为他知晓姜弥此时拿不到证据。
  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提到薄奚尤,却字字都是薄奚尤。
  姜弥比任何人都想将薄奚尤送进去,却知晓若是此人身上账如此之多,那必然薄奚尤身上已经干干净净——不管是满覆舟故意的还是被动的。
  他是被牺牲的、被以儆效尤的靶子。
  他们都心知肚明。
  姜弥很久没说话,很久以后才点头。
  “好。”
  她没再看他。
  “其实师父,很多事情没必要做那么认真。”
  姜弥嗓音清淡。
  因为如此,却更觉嘲讽。
  “人这辈子主要活一个不后悔、不辜负,您小心翼翼、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不还是活了个自我感动么?”
  “什么也剩不下啊。”
  满覆舟唇边的笑消失了。
  但姜弥也不等满覆舟的反应,转身就走。
  但那边的人又出了声。
  “事到如今,我其实能猜出来你是什么时候识破我的,这问题我就不问了。”
  满覆舟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也很清晰。
  “但是阿弥,一次一次地换血、一次一次试毒,从你父亲到你,为了那些送到燕京城来的伤兵残将,甚至不惜赌命……但人家一个个什么也不知道,你这样千方百计隐瞒的举措,和我这些年秘而不发,不还是一样的胆战心惊、自我感动么?”1
  他的声音突然提得很高。
  那是狱内狱外都听得清楚的声音。
  姜弥的脚步突兀顿住。
  但那人还没说完。
  “你嫁贺缺,也是怕我们对他出手,对吧?”
  “为他做了这么多,人家什么都不知道……”
  “不觉得委屈吗,阿弥?”
  她分不清当时在想什么,脑海里或许一片空白,又或许想冲出去捂贺缺耳朵,千般念头之下,女孩子只是垂眼,然后低低地、突兀地笑了。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失策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前文提到过,贺缺第一年受伤送回到京城。
  所以这群伤病残将里有他。
  姜弥做的比说的多很多,可以公开的情报是小情侣一直是双向奔赴。
  离彻底说开交心不远了(预估)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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