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试试,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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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狄洛蹲在他面前,嘴巴还微微张着,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她的脑子在那一秒钟里飞速地运转,然后又彻底死机,然后重启,然后又死机。
  循环往复,像一个永远卡在开机画面的坏掉的电脑。
  他听见了。
  他一定听见了。
  她蹲在他面前,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蔓延,红透了,红到耳尖,红到她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烧起来了。
  江宇珺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靠在躺椅上,手还保持着刚放下来的姿势,搁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大概有叁秒钟,也许五秒,也许一个世纪。
  钱狄洛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跑!快跑!站起来跑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明天开始退课!转学!移民!火星!
  但她的腿蹲麻了。
  她站不起来。
  她想,既然跑不掉,那就——
  破罐子破摔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都在发疼。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江宇珺的眼睛,那双她偷看了无数次、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此刻正清晰地、真实地、不容置疑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声音还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江宇珺,我喜欢你。”
  江宇珺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动作不算快,但很干脆,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露出一截,他伸手扯了一下,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来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他看着钱狄洛。
  钱狄洛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但她没有躲。
  她就那样看着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知道身后已经没有退路,只能闭着眼睛往下跳。
  “钱狄洛,”江宇珺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调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很抱歉,我对这方面的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说法。
  “……没有想法。”
  没有想法。
  这四个字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要温柔,但也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要残酷。
  因为它宣告了他的人生里,目前没有给“恋爱”这件事留出任何位置。
  不是她不够好,是他根本不想。
  江宇珺说完就站了起来。
  他弯腰去拿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动作很快,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仓促。
  钱狄洛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做任何事是仓促的,他永远是那种不紧不慢的、笃定的节奏。
  但此刻,他拿着外套往铁门方向走的步伐,明显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在逃。
  钱狄洛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伸手去推那扇生锈的铁门,看着他的手指搭上门把手。
  一个念头从她心底最深处猛地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分寸感。
  她冲了上去。
  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十指在他小腹前面交叉收紧,脸埋进他后背的衬衫里。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烫得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洇湿了他后背那一小片布料。
  江宇珺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定在原地。
  “哥哥,”钱狄洛的声音闷在他后背里,带着哭腔,黏糊糊的,湿漉漉的,“和我试试吧。”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指甲陷进自己的手背里,但她感觉不到疼。
  “小狗真的很喜欢哥哥啊,”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蹭在他衬衫上,“小狗不会让哥哥为难的,哥哥给小狗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的大脑已经完全当机了,只剩下本能还在驱动着她的声带振动。
  她只是在求他。
  像一只被主人关在门外的小狗,用爪子挠门,挠得指甲都磨秃了,还在挠。
  江宇珺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后背贴着她的胸口,能感觉到她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隔着两个人的皮肉和骨骼,传到他身上。
  他垂眼看着自己腰间那双交叉的手。
  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圆圆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此刻正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时间在这种时刻变得不可靠,像一根被拉长了的橡皮筋,失去了弹性的参照。
  他抬起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钱狄洛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颤了一下。
  江宇珺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的手,然后轻轻地、但很坚定地,把她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了。
  钱狄洛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结束了。
  她搞砸了。
  她越界了,她得寸进尺了,她把最后一点体面都丢掉了,他连这点可怜的联系都不想再保留了。
  他要把她的手掰开,然后打开门,走出去,头也不回。
  明天开始,他不会再看她一眼。
  江宇珺把她的手掰开之后,没有推门出去。
  他转过了身。
  钱狄洛站在他面前,眼泪糊了满脸,鼻子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珠,嘴唇在发抖,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
  她不敢看他,低着头,盯着他衬衫上第叁颗纽扣,因为再往上看她的眼泪会流得更凶。
  江宇珺看着她。
  几缕碎发黏在她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校服皱巴巴的,膝盖上还有刚才蹲久了留下的红印。
  她看起来糟糕透了,和平时那个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小美女判若两人。
  “好。”他说。
  一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
  轻到钱狄洛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产生了幻听。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碎了,或者融化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击穿了,露出底下那个他藏了很久的、不愿示人的内核。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又哑又抖,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试图重新展开自己。
  江宇珺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试试,”他说,停顿了半秒,“就试试。”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很不情愿的、被逼无奈之下的妥协,但如果钱狄洛能冷静下来仔细听,就会发现在那层“不情愿”的表壳下面,藏着一种更深的、更真实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东西——
  他也在害怕。
  不是怕她,而是怕自己。
  怕自己会认真,怕自己会陷进去,怕自己会变成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变成的那种人。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看到她蹲在地上哭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没有想法”这个说法,好像也没那么站得住脚了。
  钱狄洛站在那里,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那种表情很难形容——哭着笑,笑着哭,眼泪和笑容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混乱又和谐,矛盾又统一,像一幅被水打湿了的水彩画,颜色晕开来了,反而比原先更生动。
  “真的吗?”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尾音已经开始往上扬了,“哥哥说的是真的吗?不是骗小狗的吧?”
  江宇珺看着她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不,不是头疼。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堵在胸口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嗯,”他移开目光,伸手去推门,“别哭了。”
  钱狄洛抹了一把脸,眼泪还没擦干,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她小跑两步跟上去,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狗一定会乖乖的”、“不会让哥哥为难的”、“哥哥放心好了”之类的话。
  江宇珺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
  但他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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