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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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下了马车, 陈应畴根本没让江茉回朝暮院,直接牵着她的手去了正院,用膳沐浴亦是在他院中。
  他陪她用膳, 等她沐浴。
  待陈应畴沐浴更衣后,已是二更。
  绕过浴房走进内屋时,他本想喊王妃, 却又噤声,挑着眉角浅笑,轻喊了一声,“兰儿。”
  江茉是真累了,沐浴完躺上床便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际听到有人喊兰儿,她以为自己在梦中都逃脱不了替身的命运, 不满地蹙眉, 喃喃应了一声,“我不是。”
  即便是在梦里, 她依旧警醒, 话一出口,即刻清醒过来,“唰——”地坐起了身。
  “兰儿,你说什么?”陈应畴没听清江茉应了什么,又喊了一声。
  江茉立刻下床来到了陈应畴身边, 扶住了他, “我说,王爷这样的称呼……”
  她扶着陈应畴坐到床边,“妾身有些不习惯。”
  “在外人面前我都是这般喊你的,怎么, 你不喜欢我这样喊你?”
  当然不喜欢了,可她敢说吗?
  “没有不喜欢,只是独处时王爷突然这样称呼,妾身有些受宠若惊。”
  作为卫雅兰,“兰儿”是她自小听惯的称呼,昱王肯如此喊她,合该欢喜才对。
  陈应畴弯起嘴角,轻轻拥江茉入怀,“兰儿,我会好好待你的。”
  江茉相信,昱王说到做到,卫雅兰是昱王正妃,就算昱王再纳侧妃,以昱王的品行,也绝不会亏待了她。
  陈应畴拉起江茉的手,放在他的眼睛上,“为我取下绸带吧。”
  江茉并未去取黑绸,而是跪上床,双手捧着陈应畴的脸,吻上了他的眼睛。
  温热的嘴唇贴在冰凉绸缎上,先是左眼再是右眼。
  之后,江茉才取下了黑绸。
  陈应畴心头悸动,她这是在心疼他吗?
  他缓缓睁开无神的眼睛,凭着感觉看向江茉的方向,不知他的瞳孔中是否倒映了女子的脸庞,他多想看一眼她,看她的眉眼,看她的神情。
  “会好的,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会看见的。”江茉真心这样希望。
  陈应畴淡笑,“兰儿不用安慰我,如今我已没了执念,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活法。”
  江茉仔细看着眼前的眸子,干净清澈,黑白分明,既看不见伤痕,也看不见污浊,分明是一双极明亮的眼睛,怎么治了这么久,还是看不见呢?
  她有些不甘心,拿过一旁的烛台,照在陈应畴面前。
  “一点光都感应不到吗?”
  陈应畴笑了笑,“其实从涿阳回来后,徐太医治了几日便对强光有了一些感觉,本以为会慢慢好起来,可三个月了,还是和当初一样。”
  那种有了希望,又逐渐陷入失望的感受,陈应畴不想再经历一次。
  如今,他也已释怀,可以风轻云淡地谈论自己的眼疾。
  江茉放下烛台,“我能求王爷一件事吗?”
  “你说。”
  “王爷能答应我,即使治疗毫无进展,也不要放弃吗?”
  陈应畴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坤宁宫日日给他消息,父皇身子不见好转,眼看着就要油尽灯枯,只不过除了太医院林院使、母后和他,之后,又多了个朱时良,再无人知晓罢了。
  在旁人看来,父皇身康体健,他知道,这不过是回天丹的效用。巫族圣药回天丹鲜少有人了解,极为难得,是将千年灵芝、千年雪莲、千年人参,浸泡在巫族冰泉中九九八十一日后,取出晒至柔软,再入炼丹炉炼制而成的灵药。
  服下一颗,可续命九九八十一日,他知晓,父皇曾在母妃重病时派人去寻,可惜寻到时母妃已薨逝,父皇前段时日服下的便是这一颗,母后告诉他,父皇前两年又得了一颗。
  这也是不够的,知道此种情况后,他即刻派人去了巫族,不过就算是找到了,也只能为父皇再多延寿八十一日。
  因这灵药,一人最多服用三颗,再多服,也是无用。
  哪怕他寻回了灵药,父皇也再有半年左右的寿数,他的眼疾能在半年之内治好吗?
  国不可一日无君,待新君登位,他便只能是个瞎子,否则就成了君王的威胁。
  这些事他不能让卫雅兰知道,直到今日,他都无法确定,卫雅兰对庆国公所犯贪墨之事是何立场,若到了事情白热化之时,她是否会帮庆国公对抗自己,庆国公贬于他手,她是否能原谅他。
  之前的盐铁贪墨一案,庆国公找了个替罪羊,父皇明面上没追究,私下里一直让他调查,盐铁是民生之命脉,是经邦济民之关键,长久以来都由庆国公把持,根基之深厚,轻易撼动不得,要逐个瓦解,需徐徐图之。
  早在出征前,他就开始搜集证据,让自己的人渗透其中,设法离间盐铁一脉上掌权的官员,每当一人被除去,在不被怀疑的前提下,尽量换上自己人,待庆国公身后再无可用之人,便是弹劾之时,这次势必要一击即中,不能似之前那般,让他有喘息之机。
  他甚至想过,迎娶卫雅兰,利用她的身份获取更多庆国公的贪墨证据,一定要把庆国公的罪状公之于众,受到律法的惩戒。
  不曾想,他盲了眼,无缘东宫,不再去飞骑营,亦不再上朝参政,他的所有布局,所有谋划,都停滞了。
  好在这件事早有部署,他亦没下新的指令,安排下去的人都遵照之前布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些人,从朝堂官员到府内小厮,既渗透到盐铁脉络上,也渗透到睿王、璟王,甚至其他官员身边,只是许多分支细节上的人他大多不识。
  但他们的名字家世皆记录在册,每过一段时日,乔云便会更新名册,新添的查清底细品性再决定是否留用,老人手则会派人送去银钱,还会根据家中情况增加银钱,父母生病的为其请郎中医治,有了喜事的送去一份贺礼。
  他自小便知晓父皇母后对自己的期许,很早便开始为登上皇位做准备,草蛇灰线步步为营。
  陈应畴心头惆怅,若皇位与他无缘,之前这些布局,大多都要废了,为了保命,他也只能当个永远眼盲的闲散王爷。
  眼盲之后,他思虑良多,然所思所想,关系到太多隶属和跟随之人的命运,不到最后,他都不舍打破他们的期望。
  卫雅兰虽是他的妻子,但这些话,仍旧无法对她诉之于口。
  此刻,唯一能说出口的只有,“兰儿,我答应你。”
  他摸着床边,缓缓躺下身,“我们歇息吧。”
  许是陈应畴的语气心灰意懒,江茉觉得答应她的话,是是为了不再听她劝谏的应付之语,并非真心。
  于是也不再多言,吹灭烛火,躺下了身。
  江茉还记得自己在马车上说的话,她不想自己成为言而无信之人,也想讨好昱王,不由转头看去。
  可昱王明显没那种心情,睁着一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安静躺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是别自讨没趣了,江茉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肩膀忽然被碰了一下,她睁眼看去,昱王在睡梦中翻身侧睡,不小心碰到了她。
  昱王微微蜷缩着身体,额头抵着她的肩头,像个没等来母亲怀抱,独自入睡的小孩,身后的被子也卷到怀里,露着后背。
  江茉怕他着凉,一手撑起身子,一手给他盖被子。
  陈应畴自小觉轻,且之前出征时遭到过偷袭,感觉到动静,下意识打出一掌。
  “梆——”地一声,江茉被拍到床侧的挡板上,后背重重撞了上去,胸口顿疼。
  “王爷……”
  陈应畴顿时清醒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焦急地大声喊到:“乔云!”
  他要过去抱江茉,江茉抬手抵住他的胸膛,“我无事,王爷别惊动任何人。”
  她和昱王新婚一月,从新婚之夜不圆房,到坊间扮演恩爱夫妻,到传言昱王因爱重她振作精神,再到她被继后罚抄。
  这些,给众人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谈资和揣测,若再传出昱王将她打伤这样的事,不知又要掀起什么风浪。
  她不想受人关注,不想成为人们谈论的焦点,更不想和皇帝继后有过多交集,只想平静安稳度过替身这段时日,
  “你放心,这次决不会让母后知晓。”陈应畴往前移,想为江茉输送内力疗伤,可江茉始终抵抗着。
  “我这一掌打得不轻,还是让乔云请徐太医来瞧瞧。”
  门口守着的除了乔云,还有醒春、揽秋和一院子的内侍宫婢,上次是她主动对醒春说明了误会一场,醒春才不禀告的,这次她又该如何说?
  说她不过是想给昱王盖被子就被打了一掌,虽说这是事实,但又有谁相信,哪怕昱王亲自解释,也像是在撒谎。
  “王爷!”外屋传来乔云的声音。
  江茉抢先说话,“乔公公,已经无事了,刚是我的耳坠找不到了,现已找到了,你退下吧。”
  陈应畴刚要说话,就被江茉捂住了嘴,小声道:“求王爷不要多说。”
  乔云退下,陈应畴不顾江茉抵挡,将她抱在怀中,单手为她输送内力疗伤。
  江茉渐渐觉得心口不怎么疼了,握住了陈应畴的手腕,“王爷,已经够了,我不疼了。”
  陈应畴一把将江茉拥住,“抱歉,抱歉,此前被偷袭过,才这般警惕。”
  江茉笑了笑,“我知道,妾身没怪王爷。”
  除了无法解释,更多的,她不想昱王被看作是奇怪的人,也不想他因此被询问探究。
  听着有些虚弱的声音,陈应畴的心隐隐作痛,他抚摸着江茉的后背,哪怕眼中无神,也能看出自责愧疚。
  “自幼,我便是独自入睡,之后习武带兵,更是独帐,并不习惯床榻上有旁人,加之曾被半夜偷袭,故此睡觉也留着半分清醒。此前三月颓懒在府中,没了警醒,这段时日回到军营,身体又恢复了本能的警觉。”
  怪不得之前昱王没回飞骑营时,她哄睡无事,还有前两次同房后的第二日清晨,身旁床榻冰凉,原是昱王未曾留宿。
  “今夜第一次有了想要陪伴之人,没曾想这份警觉伤害了你,是我贪心了。”
  第一次想要陪伴之人吗?昱王这份为人夫的责任心,当真诚恳。
  陈应畴轻扶着江茉的头,放到枕头上,“今后,我还是去朝暮院陪你,若你不想我走,待你睡了我再走。”
  “不要!”江茉抓住陈应畴的胳膊,“我们是夫妻,本该同床共枕,我不要独自入睡,我要王爷整夜陪着我。”
  她紧紧抱住陈应畴的腰,“来日方长,王爷可愿慢慢习惯,我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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