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21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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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炼金术士的手抓了上来,干燥滚烫的掌心,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她戴着手铐的那只手腕。
  安贞没有反抗。
  那只手像是烧红的锁链,但她知道,被锁住的不是自己,而是身后这个男人。这条锁链的另一头,系着他全部的野心和毕生的赌注,而她,只是这锁链上最冰冷、最坚硬,也最不可或缺的一环。
  高阶法师跟在他们身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像一个被剥夺了台词的演员,只能尴尬地站在舞台上,看着另外两个人演着他看不懂的对手戏。
  越往里走,地底的轰鸣声就越发沉重。
  那声音不再是间歇性的,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仿佛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一同共振的低频咆哮。通道的石壁上,开始有幽蓝色的光斑浮现,像活着的、冰冷的静脉,在岩石的肌理下缓缓游走,每一次明灭,都让整条通道的亮度发生一次诡异的脉动。
  安贞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混杂着尘埃与星辰味道的气息,带着巨大的压迫感,挤压着她的耳膜,让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血管的“沙沙”声。这个声音盖过了地底的轰鸣,成为她意识里唯一的背景音。
  她知道自己是紧张的,但这种紧张,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即将触碰到某个巨大真相前的、生理性的战栗。
  又走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穹顶状的天然溶洞。溶洞的中央,没有想象中的祭坛或石门,只有一片光。
  一片由纯粹的光芒构成的、正在缓慢旋转的、直径超过十米的、绝对寂静的漩涡。
  它的边缘模糊,光线柔和,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但它的中心,却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深邃的白,带着一种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可怕的引力。
  那不是一扇门。
  安贞想。
  那是一只巨大的、沉默的、正在进行反向分娩的产道,它缓慢旋转着,不是为了诞生什么,而是为了将一个已经被世界确认、已经成型的生命,不由分说地,重新吞回它那片光芒四射的原初子宫。
  “……快进去!”炼金术士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潮汐……潮汐快要结束了!”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安贞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她毫无防备地,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巨大的光。
  她以为自己只是去完成一场交易,用一把钥匙,去开一扇锁,然后换回属于自己的、干净体面的自由。她不知道这扇门后沉睡着的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掌心那尚未干涸的血液,即将唤醒一个怎样古老而威严的存在。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片光之漩涡的边缘时,没有传来任何触感。那光芒就像水一样,温顺地、毫无阻碍地,将她的手吞没了进去。
  紧接着,是她的手臂,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
  在被光芒完全吞噬的最后一刻,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到了炼金术士那张因狂喜而扭曲的脸,以及他身后,高阶法师那张写满了震惊与不解的脸。
  然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纯粹的白。
  也就在安贞的身影消失在光门中的同一瞬间,那持续了许久的、沉闷的地底轰鸣,忽然达到了顶峰!
  “轰隆隆隆——”
  整座溶洞,不,是整片地下世界,都开始剧烈地摇晃、崩塌!
  巨大的石块从穹顶砸落,激起漫天烟尘。炼金术士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他狼狈地向后跃开,险些被吞噬进去。
  那片原本缓慢旋转的光之漩涡,在剧震中猛地收缩、扭曲,最后,“啪”的一声,像一个被戳破的、巨大的白色气泡,瞬间熄灭了。
  原地只留下一面光秃秃的、完好无损的石壁。
  仿佛那扇通往“宝库”的门,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一切都结束了。
  魔力潮汐的顶峰,来得快,去得也快。
  炼金术士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面光滑的石壁,足足过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钥匙……进去了。
  门……关上了。
  而他,被留在了外面。
  “不……”
  一声沙哑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不——!!!”
  他疯狂地冲上前,用拳头、用身体,狠狠地撞向那面冰冷的石壁。坚硬的岩石震得他指骨开裂,鲜血淋漓,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
  高阶法师在剧烈的震动中稳住身形,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同僚,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又一个百年。
  他们错过了。
  *
  那片纯粹的白,在她重新获得意识的瞬间,褪去了温度,凝固成一种近似于骨瓷的、冰冷而坚硬的质地。
  安贞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空旷得近乎无限的、由某种不知名黑色岩石铺就的地面上。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万年的标本,带着一种真空般的、压迫耳膜的死寂。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有地面,反射着一种非日非月的、惨白的光。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掌心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
  那道被匕首划开的伤口,依旧没有愈合,正缓慢地、执拗地,向外渗出带着微光的、温热的血液。
  这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难以忍受的恶心。
  有洁癖的她,无法容忍自己的身体处于这样一种“不洁”的状态。更何况,这鲜活的、流动的、属于“生命”的红色,在这片非生非死的、凝固的黑白世界里,显得如此刺眼,如此格格不入。
  她想站起来,找个地方清理一下自己。
  但就在她起身的瞬间,她僵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在大殿的尽头,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有一个人。
  他一直就在那里,像一块融入黑暗的、沉默的礁石。如果不是安贞的动作打破了这里的绝对静止,或许她永远都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仿佛由纯粹的黑夜物质凝结而成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将整张脸都藏在了阴影中。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安贞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从那个方向弥漫开来,像正在缓缓收紧的蛛网。
  安贞的心脏,在这片死寂中,突兀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她只是维持着半坐的姿态,用尽全身的力气,挺直了自己那根高傲的、不肯弯折的脊椎,与那片阴影无声地对峙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一个世纪。
  那片阴影,动了。
  他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袍角无声地滑过地面,没有扬起一丝灰尘,像墨汁滴入清水,安静地、不容置喙地,向她蔓延过来。
  随着他的靠近,周围那惨白的光线仿佛被他的袍角吸了进去,变得更加黯淡。空气中那种属于古墓的、混合着尘埃与枯骨的味道,也愈发浓烈。
  安贞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终于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兜帽的阴影下,安贞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深邃的下颌,以及一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毫无血色的皮肤。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那不是人类的视线。
  它冰冷、幽暗,不带任何情感,不带任何欲望,就像解剖刀的刀锋,精准地、一层一层地,剥开她的皮肤、她的血肉、她的骨骼。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在看一个活物,而是在审视一具刚刚从泥土中挖出的、仍带着湿气的古老殉葬品,评估着它的完整度,以及需要用何种方式进行防腐,才能让这份鲜活的腐朽,永久地停留在它最完美的这一刻。
  ……脏。
  一个念头,像一片冰冷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莫那片沉寂了万年的、属于神的意识荒原上。
  这个闯入者,太“脏”了。
  她身上有活人的气息,有血液的腥甜,有泥土的污秽,有汗水的咸湿,有恐惧、愤怒、骄傲……这些属于“生”的情绪的味道。
  这一切,都像最刺耳的噪音,最肮脏的污点,玷污了他这座用绝对的死亡与安息构筑而成的、纯净的神殿。
  他必须清除她。
  于是,莫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宽大的黑袍下探出,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因为长久的死亡浸润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寒冰般的质感。
  他不是想攻击她,也不是想触碰她。
  他只是想把她,像拂去一件祭品上的灰尘一样,从自己的领域里,拂去。
  随着他手臂的抬起,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带着绝对秩序感的神力,化作一道看不见的墙,开始向安贞缓缓地、不容置疑地“推”了过去。
  那力量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属于法则本身的威严。
  安贞被那股力量推得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根冰冷的石柱。
  如果是普通的女孩,此刻大概已经尖叫着求饶了。
  但安贞没有。
  她站稳脚跟,一只手扶着石柱,另一只手极其优雅地——尽管有些颤抖——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打扰了午睡的贵族猫科动物般的恼火。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明显的嫌弃,“没有茶水就算了,连句欢迎词都没有?一见面就动手动脚,你是哪个没落家族的野蛮人?”
  莫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波动了一下。他大概从未见过这种生物——面对死亡的神威,不跪拜,不颤抖,反而在挑剔他的礼仪。
  “还有,”安贞吸了吸鼻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仿佛闻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恶臭,“你能不能离我远点?你身上那股……像是放了五百年的咸鱼混合着发霉地毯的味道,真的很冲。”
  莫沉默了。
  他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的神力微微颤动。
  这个人类,竟然嫌神脏?
  就在这一瞬间,安贞左手腕上的银色符文手铐,因为过度接触这股纯粹的死亡神力,忽然发出了一丝微弱的、不祥的、冰蓝色的冷光——就像是某种过敏反应。
  安贞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又抬头看了一眼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看,连我的首饰都过敏了。你确实该去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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