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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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在等你
  高二下学期的七月月考, 安珏跌出了年级前十。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明中有些班主任不留面子,成绩单大喇喇贴在黑板上。蘑菇磁扣把每个同学的自尊心都涂成彩色,锣鼓喧天地钉在上面。
  吴琼从不这样, 四班每个人的成绩都被割分成小纸条,叫一个拿一个,不假人手。
  安珏被叫上讲台拿过自己的小白条, 看了眼, 卷进掌心。
  吴琼拉住她, 声音小到仅能两人听见:“晚自习结束, 来我办公室一趟。”
  走回座位,倪稚京突然转过身,抽出安珏手中的纸条摊开一看, 眼皮乱跳。
  杨皓原凑近了也想看, 被倪稚京推开:“好奇心别太重了少年。”
  “行吧,但这事都传开了。也不怪我好奇,他们说安珏考砸是因为谈恋……”
  “恋你个头,你砸个年段十三给我看看?看看你排名, 妈耶二百五。”
  “小的知错了!”
  打发完杨皓原,倪稚京重新挨到安珏耳边:“怎回事啊玉?”
  安珏把纸条收进笔盒, 心虚地低头:“对不起啊稚京, 下次不会了。”
  “神经, 跟我道什么歉?谁还没个失误的时候。我刚可看见了啊, 你生物单科才百分之三十六。我不管, 一定是倒霉熊的错。”
  明中的成绩条, 各科成绩后边一栏都跟了个百分比。占比越高, 年级排名就越靠前。如果单科考到前五, 这栏就会是一串乱码。
  很像后来高考高分屏蔽的提前预演。
  但谁都知道怎么一回事。
  安珏的数学物理就是那样的乱码, 语英化也稳居百分之九十。
  因此生物的落马才这样碍眼。
  说起来,明中的年级前二十向来竞争激烈,排名偶尔涨落,再正常不过。
  但这届高二是个例外,不管大考小考,前三甲稳如泰山。
  陪着安珏和叶亦恭轮流坐庄的,是实验班的副班长姜霖。
  倪稚京把安珏的生物失利怪在徐正辉头上,也不能说全错。
  自从去年底合唱大赛的闹剧过后,全班都有了更强烈的抵触心。徐正辉也不在乎。两月前他去嘉海参选省级教师风采大赛,要求同学去买嘉海晚报,因为报纸上才有投票栏。
  这种自娱自乐式的比赛,徐正辉乐此不疲,总在课上检查投票留存的票根数量。
  四班集体写了告校长信,更换老师之前,大家默认罢课。
  这时生物要是还考得顶呱呱,未免太工贼了。
  倪稚京替安珏把理由想得全须全尾:“一会儿去办公室,你就这么和吴老师解释。她好说话得很,咱没在怕的啊。”
  “知道了。其实我就是考砸了,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倪稚京努努嘴:“呐,我这么讲你别生气啊。刚杨皓原说的话,我也听人在传了。生物考试那天有人看到袭野和你成双入对的。吴老师大概率会问到这个,你最好想个说辞。”
  刚才还无所谓的安珏立刻打脸:“稚京,你听我解释。”
  “不听不听,反正说来说去,你们就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但我话撂这儿了,我可是买了你的高考事业股,袭野要是让我亏本,我保证棒打鸳鸯。”
  和袭野的事,安珏不确定倪稚京知道多少。
  以她的个性能忍到现在还看破不说破,实在难得。
  高二下刚开学没多久,倪稚京就发现安珏抽屉里的闲书,博尔赫斯作品集,书签夹在了最后几页。
  “台湾买回来的?”
  安珏下意识狡辩:“看到繁体就是台湾吗,也可能是港澳呢。”
  “哦,可书签写着台北诚品书局。春天那会儿篮球队去了台湾打友谊赛吧?啧啧,看来有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哦。”
  安珏哑口无言。
  或许那时就已经露出了马脚。
  再然后是五月份的篮球班赛,循环打到四班和九班那场,安珏兑现了袭野生日时的承诺,坐在篮球馆看完了比赛全程,没迟到,也没早走。
  由于实力相差过于悬殊,九班压根懒得安排战术。半场没结束,丁文麒就让袭野下去坐冷板凳。
  有些队员不服,疯狂拱火。袭野看上去心情不错,只说没什么,到底丁文麒才是队长。
  话是这么说,但他那神情分明像在问——陛下何故造反?
  安珏看得好笑,又隐约有点心酸。倪稚京目空一切,捅了下她的手肘:“心疼19号?”
  她一惊,故作镇定:“哪有?”
  倪稚京打着哈欠:“别心疼了,再不把他攮下去,我们班输得底裤都没了。这样也好,免得你情义两难全。”
  情义二字未免托大,安珏摇头:“稚京,我们真的还没有。”
  倪稚京讪笑:“反正你千年老妖,藏得深,但袭野真的不要太明显,每次出来吃饭啊自习啊,他眼睛都挂你身上了。”
  “因为我们正好坐对面啊。”
  “咋的,你还想和他坐一块?而且他一在你面前就孔雀开屏,还戴发带呢他。”
  “卓恺也戴,他不能吗?”
  “卓恺好歹着装正常,袭野就不能多穿点?穿无袖球衣一整个情.趣效果。”
  “他身材就那样啊?”
  “好好好,这就护上了。”
  至于月考生物那天,袭野和安珏一起坐车回家,反而只是巧合。
  先前他们两个达成过共识,每周最多见一回。到了高三,还要递减。
  年少时最值得表彰的功绩,莫过于高考前什么都可以忍得,什么都舍得。安珏言出法随,将这个频率守得很牢。那天生物考试她身体不适提前交卷,出了实验楼正好遇到袭野。后者眼中的意外不似作伪,想来也是遵守了约定。
  袭野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也提早交卷了?头又疼了吗?”
  安珏忽略了他话中的重复副词,自顾不暇地一摇头:“没有。”
  “你不说,我带你去校医院了。”
  安珏按着小腹:“我是肚子疼,痛经。”
  袭野僵了片刻:“啊,是这样。”无所适从地抬起手,“能走吗?我背——我扶你回家?”
  安珏故作轻松地笑了下:“你不该是先让我多喝点热水吗?”
  “这个喝热水管用?那我去打一点,你坐这里等我。”
  “……我开玩笑的。我打车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他行动利索,拦下车将她送回小东巷,才坐上公交返程。
  ……
  十点整,晚自习结束。
  去办公室见吴琼要路过九班,安珏心惊胆战的,总觉得好像脑袋后面多长了一只眼睛,替别人盯着自己。
  一些陌生同学打量她的时间似乎也变长了。
  于是只能一面低头走路,一面掂量对吴琼的说辞。
  虽说生物考试那次她和袭野只是偶然遇见,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被人看到也是迟早的事。吴琼真要问起,她尽可以往同学互助的由头解释过去。
  可偏偏那个同学是袭野。
  他难驯的个性,离群气质,注定了他给师长以离经叛道的坏印象。
  而这种坏印象又外化成一只手,随时有可能伸向大人口中讳莫如深的禁果。
  安珏有种预感,越解释,越牵强。
  吴琼临时被抓去开组会,回到办公室后大口喝水,指挥安珏:“傻站着干什么?坐呀。”
  安珏不由得站得更直。
  吴琼乐了:“小妞,不就考砸一次吗?别那么紧张。你什么水平,老师还不知道吗?就算高考考砸都能复读呢,想想你表哥。”
  “那吴老师找我是?”
  “还是这个表,你填一下。”吴琼从不锈钢保温杯下方抽出一张纸,抹掉字上圆形水渍,吹了吹,“最后一次啦。”
  这张表格安珏很熟悉,是她领过好多年的市级助学金。
  起先也有过难为情,之后就脸皮厚了,看开了。
  拿虚无的清高换五斗米,很现实,没什么可丢脸。
  安珏松了口气,说完谢谢老师,就低头填表。
  吴琼拿盖子刮着保温杯沿:“妞呀,最后一年了,你知道什么事情是最重要的吧?”
  安珏手一顿,心知吴琼要说些什么,强自抬头:“知道。”
  “我想你也是知道的。所以别人乱讲什么话,不要去听,专心备战高考。”吴琼说得曲折,但中心思想很明确,“将来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明白吗?”
  “我明白的,吴老师。”
  “你是有分寸有主见的好孩子,不会被一时诱惑拐跑。等将来出人头地了,你再回头看现在身边这些人啊,可能都不认得谁是谁了。”
  离开办公室,安珏还在想吴琼反复提到的“将来”。
  虽染嘴上说着“明白”,但她打心眼里,并不认同吴琼的话。
  总有些人和事,只此一次,是过去现在将来都再也遇不到的,错过就是错过了。
  否则人生哪来遗憾?
  出神间,有人在背后叫她的名字。
  “在想事?”叶亦恭摊掌在她眼前晃了下。
  安珏摇头:“没事。”
  “我有事问你。”他换了只手抱课本,“八月初理综集训,前十可以去冬令营。在北京,你去吗?”
  关乎大学保送,安珏眼神一动:“去多久?”
  “半个月。”
  那花费至少得大几千。
  “还是不去了吧。”
  “费用问题你不用担——”
  “你这么说,那我更不会去啦。”
  这些年他们也算熟识,就连叶亦恭送的生日礼物安珏都从没收过,何况是这样的资助。
  叶亦恭打量她脸色:“月考的事情,是不是心情不好?”
  安珏心有不甘,但说得轻描淡写:“还好,期末考努力不输给你。”
  他无奈:“你怎么总对我有敌意?”
  “你不要曲解公平竞争。”
  “你真的觉得公平吗?”
  这话问到关键处了。
  叶亦恭什么都有,什么都好。安珏无意识地将自己因资源不均多花费的辛苦,折算成他的罪愆,所以总是对他有所避忌。这本身对他也不公平。
  安珏尚不知道怎么回答,叶亦恭的眼风忽然一偏。
  她转头看过去,对上一道冷肃的视线。
  教室廊道尽头,路过的体育生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没进夜灯边缘的阴影里。
  叶亦恭也看到了:“我听说前几天你和袭野一起回家,你们……不是真的吧?”
  安珏莫名焦躁:“什么叫真的?”
  “那就是假的了。”叶亦恭下了定论,停了停又说,“十点四十了,一起回去吧。”
  刚才他还以同行回家一事,对安珏发出质疑,现在自己却又主动提出。
  同样一件事,放在袭野身上不行,可放到叶亦恭身上,却完全能让人相信是同学互助了。
  很多事就是这么不公平。
  安珏搬出叶亦静来拒绝:“你妹妹呢?”
  叶亦恭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进剧组了,暑假拍摄,杀青得到高三开学后。”
  安珏继续找借口:“你先回吧,我班上还有点事。”
  “这么晚?”
  “嗯,要和学委商量生物自学方案。”
  四班集体反对徐正辉的事,实验班自然有所耳闻。
  叶亦恭正待再说,姜霖站在楼梯口叫他:“班长?找了你半天。数学课代表找你。”
  他愣了下,却也只得妥协,对安珏说:“那你一个人回家要小心。”
  他强调“一个人”,用意自不必说。
  安珏却不愿分神去想,回到班上又坐了十多分钟。
  所以当她走出校门,步子就有点急了。
  公交站台边,袭野正靠着栏杆,不知在想什么。一看到她,便从兜里掏出手,站直了身。
  他似乎又高了,笔直的眉对齐最上方的站牌,像两杆铁剑,压出沉郁的份量。
  就算生物考完是偶遇吧,这次却再不能用巧合搪塞。
  安珏才被师友轮番问候完,心头燥闷还没平复,一开口便有情绪:“你怎么还没回呢?”
  他直截了当:“在等你。”
  最要避嫌的时候,他就爱明知故犯。
  想到这点,安珏更气了:“可我们之前不是讲好了吗?”
  “一个星期了。”
  “什么?”
  “讲好每周见一次。”他声音低了低,“已经一个星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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