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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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无咎跟着轻笑一声。
  忽然想到白羡辰拜到他门下第二天,这人跳进门,听他讲完规矩,忽然举手问他:“师尊,我就一个问题。你们这的无情道不会是得靠杀妻杀夫才能证道吧?”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白羡辰已经低下头局促地抠着手,纠结地低声说:“我可舍不得杀你。”
  谢无咎倒是听见了,不过他把“杀夫”错听为“杀父”,完全没往歪路上想。人间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美谈,他不介意白羡辰把人间的公式套在他身上。
  当然,他那时也不觉得白羡辰能本事大到杀了他。
  现在倒是不一样了。
  白羡辰甚至不用动刀剑,只一句“我们彼此放过”这类撇清关系的话,就可以让他不想活了。
  谢无咎思绪纷飞,回应道:“你若不爱我,我情愿死在你手里。”
  白羡辰汗颜:“……你小点声吧,仔细宗师在天之灵听见你的胡话后降雷劈死你我。”
  谢无咎:“我与他两清了。”
  不提还好,提起来白羡辰就替他痛得慌:“你真厉害啊,蚀骨之痛都能忍过去。现在还痛吗?”
  谢无咎斟酌着胡扯:“有一点。”
  白羡辰一点都不怀疑,他伸手想摸一摸谢无咎肋骨处:“哪痛?这得痛到什么时候啊?”
  谢无咎肌肤感受着人掌心贴上来的温度,忽然说:“这点痛不妨事。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快些将琐事都解决了吧。”
  白羡辰思绪被打偏,点点头:“是要快些出发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把那两具骷髅的魂魄找到。白璜的找不着,先试试找另一位的法器。”
  这是正事。
  谢无咎从人怀里起来,一时歇了耍无赖的心思,正色道:“另一位是什么人?”
  另一位的法器下落同样让白羡辰头疼:“陈姨是白璜的奶娘,我印象里陈姨不修习,上哪来的法器呢?今天柳师兄一提点,我才怀疑系统这次给的任务是故意整我。这任务压根没法完成,它肯定是想逼我再失败一次,退而求其次改去帮钟锺。不过就算没法完成,我也要努力一把求个心安。”
  这事确实棘手。
  谢无咎思忖一下,从衣袖里提溜出来风水盘,问白羡辰:“它能找到吗?”
  白羡辰囧:“它不一定能找到我要的法器,但它一定可以找到我搞不定的危险。比如你的本体,就是我在它的怂恿下不小心带走的。哎,运气五五开吧,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使。”
  谢无咎指尖怼了怼罗盘的指针,霜纹蔓延,险些将半边罗盘都冻住。
  罗盘被迫开机,一边被冻到伸不出手脚,只好另一边拔出一条机械臂疯狂摇摆——不要对我冷冰冰呀亲。
  谢无咎敛回凌厉的灵气,完全是威胁道:“没用的法器就该扔回炉鼎重造。”
  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俨然已经识相地指出一条明路,这次半点花样不敢耍。
  白羡辰爬起来就开始收拾行囊。
  谢无咎拎着罗盘一条机械臂看他忙前忙后。
  白羡辰忙了一阵,又拔脚向外跑:“我问问冥弃要不要一起走,顺便再与灵算长老说一声。”
  白羡辰这一趟出去格外久。
  谢无咎将人胡乱塞在行囊里的衣裳拾起来重新叠过,这下腾出好多地方,他又放了一些人间游玩必不可少的金银财宝。
  收整好,白羡辰还是没有回来。
  风水盘在谢无咎眼前根本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缩着装鹌鹑,谢无咎拎起它打量,它也没敢反抗。
  谢无咎若有所思一阵,忽然拎着它向桌案走去。
  听见白羡辰明显愉快振奋的脚步声,谢无咎才轻声问:“怎么去这么久?”
  再一抬头,却见来的不止白羡辰。
  冥弃和灵算长老都跟在白羡辰身后,看来是打算和他们一起走了。
  灵算长老见谢无咎手中罗盘有机械臂,一时十分惊喜,疾步上前就想拿起来瞧瞧。
  她们卦修入门时都少不得与罗盘打交道,但鲜少有人可以让罗盘有活人的灵性。
  灵算长老算是十分有天赋的卦修,她修习无需借用罗盘,一直没逮着机会驯养一个罗盘,因此总是眼馋别人有灵性的罗盘,见着就忍不住把玩一番。
  她兴冲冲抓起来,却发现罗盘上代表卦象的字十分奇特。
  谢无咎只是将自己从前冻掉的“无咎”二字补上去罢了,但他又不想规规矩矩补,干脆用左手将罗盘上的字都做了一番修改。
  是刻意写的歪七扭八的字。
  灵算长老嘴角一阵抽搐,没忍住叹:“暴殄天物啊!”
  谢无咎余光淡淡从罗盘身上扫过,很明显是想说暴殄“废”物还差不多。
  白羡辰慢吞吞凑上前瞧了眼,倒也没说谢无咎什么,只怼了怼罗盘机械臂:“该。让你再骗我乱采花。”
  罗盘再次弱弱比赞。
  定好出发会面的时辰,冥弃和灵算长老就先各自离开了。
  白羡辰再去拆自己的行囊,见里面重新叠好的衣裳,他回头瞥一眼谢无咎。
  临行前要沐浴。
  白羡辰趴在池边木石上发呆,谢无咎就坐在木石边,静静地帮他洗披散开的墨发,热气腾腾,熏得白羡辰眼睛一阵泛酸的困倦。
  白羡辰真的靠在池边小憩了一会,再睁眼,谢无咎却不在身边了。
  白羡辰迟缓地醒了醒神,打量四周。
  等了好一会,他实在等不到,干脆自己爬出去披上衣裳,他才系好衣带,谢无咎就回来了。
  白羡辰:“你去哪了?”
  开口居然是令他自己都诧异的抱怨口吻。或许是睡蒙了,他反应过来就立刻想道歉解释,可谢无咎已经自然地走近,从身后给他递上一柄剑。
  与当年那柄被谢无咎弄断的无念剑不同。
  无念剑是冷冰冰的刺痛,难以驾驭。白羡辰每次拿它都要下好大决心才能克服心中恐惧,他一直觉得师尊赐他的剑和师尊这人一样,十分扎手,却又让他舍不得丢弃。
  谢无咎毁掉那柄剑,告诉他:“执念生孽,妄念成魔。你与这剑无缘。”
  白羡辰捧着断剑,更痛了。他知道谢无咎不止是在说剑与人无缘,也知道谢无咎想毁掉的不仅是剑。
  让他把谢无咎刺痛他的事从夯到拉排序的话,他私以为不会再有比谢无咎毁剑那天更伤他的时候,伤到他重生后一旦做噩梦就逃不开那一天。
  但他越痛,如今反而越不会轻易开口提。
  他知道谢无咎当时也一定心绪混乱到疯魔,各有各避不开去纠结的事,再去论对错对他们如今的选择无益。
  归根结底,他不是非常喜欢翻旧账的人,也不认为每一桩事都必须有非黑即白的答案,既然决定放下、重新接纳,选择都是自己做好的,那他就不会反复用最痛的经历质疑、折磨自己。
  他好像真的不惧怕那一天了。
  可是看到谢无咎递来的这柄剑,他清晰地记起被毁剑那一刻的难以置信、委屈、伤心、难堪……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时隔多年再次敲醒他麻痹的情绪,惹得他莫名又有点想哭。
  这柄剑一瞧就知道是用炽焰烈烤锻造,剑身呈金赤色,剑刃薄如蝉翼,却覆盖着一层近乎透明的灵火,剑脊也隐有火纹流转。
  谢无咎稳稳地握着剑,不怕烫似的不催他,只静静地等他接过。
  一如当年。
  “看你睡得香,没想吵你。”谢无咎见白羡辰还是背对着他,听到白羡辰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想了想,还是先许诺,“下次不会了,去哪都先告诉你。”
  谢无咎又说:“当年率先毁剑是我不好。我……”
  谢无咎还想说,却看到白羡辰红着眼眶转过身摇头道:“我知道。”
  谢无咎怔住,见人脸颊上的泪痕,难以名状的心痛自他心底翻涌,烧灼到五脏六腑,让他蚀骨后空茫的疼痛愈重,他抬手,想为白羡辰擦泪。
  白羡辰却已经抹干净眼泪,只是声线难免还抖:“你这次不问我要给剑取什么名吗?”
  谢无咎只好在这个节骨眼硬走流程:“那你可想好了?”
  白羡辰:“就叫你是猪吗。”
  谢无咎蹙眉:“似乎有些太长了。”
  打架的时候人家喊两个字就能召来剑,自己喊四个字才能召出来,时间上就比人家慢一些,这是劣势啊。
  谢无咎只是下意识这样想,可是见白羡辰闷闷不乐的样子,还是妥协:“好。你想叫什么就是什么。”
  白羡辰咬牙切齿地看着人:“你当年也这样不就好了,非得叫什么无念!乌鸦嘴。还不如叫旺财、来福、呜呜……二麻子什么的呢。”
  谢无咎轻叹一声,上前两步将还在眼泪汹涌的白羡辰揽到怀中,等白羡辰那股委屈又气恼的劲儿过去了,不哆嗦了,他才说:“别哭了,都是师尊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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