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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柳若棠又来了,云柔坐在院中石凳上,说师兄昨夜说了很多话。
  柳若棠静静听完,伸手替她斟了杯茶,语气和往常一样随意。
  “云师妹,你可是喜欢你顾师兄?”
  云柔的脸倏地红了。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滑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点头。
  柳若棠垂下眼,指尖不紧不慢地拨着茶盏边缘,像未察觉任何异样。她弯了弯唇角,端起茶浅浅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人在最失意的时候,最容易依赖那个陪在身边的人。你天天去送饭,夜夜听他倾诉,他自然愿意对你敞开心扉。这是好事,说明他已经信你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茶杯缓缓移向云柔的眼睛,声音柔和却带着分量。
  “可一个人若是只把你当成可以倾诉的对象,久而久之,你在他心里便只是可以说说话的人,而不是一个女人。”
  云柔的手指蜷了蜷,那些画面无声地掠过脑海。师兄是怎样从克制变成失控,他的手指怎样掐进她的皮肤,他的声音怎样在她耳边变成沙哑的呻吟。那些画面太过鲜明,鲜明到她的耳根开始发烫。可出关之后,他对她的态度反而更疏远了,客气得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这话分明不是对着那件事说的,可她莫名觉得有根细针在脊背上轻轻刺了一下。
  她抬起眼,眸子里有些茫然,更多的却是认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问:“那该怎么办。”
  柳若棠将她那股欲言又止的劲儿收在眼底,唇角弧度丝毫不变,心底已有了数。她面色如常,略略向前倾身,声音里听不出任何额外的意味。
  “你得让他意识到,你的存在不光是送饭和听倾诉。有些话,光用嘴说进不到他心里去。”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云柔的手背,不轻不重,像落下一片温热的羽毛。
  “得让他的身体,先感受到你。”
  云柔的手背被那一点,几乎是一颤。指尖无意识地覆在方才被触碰的地方,轻轻摩挲着,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师兄掌心的温度,和此刻柳若棠指尖微凉的触感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她心慌。
  她未说话,但柳若棠从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发颤的呼吸中看到了答案。那是一种被点破了心事之后终于获得行动许可的释然,而非犹豫消解后的笃定。
  柳若棠收回手,端起茶盏,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云柔绯红的脸颊上。
  她在心里将这一页翻了过去,目标人物甲的精神崩溃进度,又往前推进了关键的一步。而目标人物丙对此一无所知,正满怀感激地信任着引导她的师姐。
  几天后的傍晚,云柔空手推开顾青野的院门,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在他身旁坐下。
  柳若棠从远处望见这个场景时,意识到云柔已经完全不需要她再教什么了,那姑娘已经学会了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她铺设的每一步。
  之后的每一次突破,云柔都没再来请教柳若棠。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在柳若棠铺好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走到最后甚至比柳若棠预期的更快更彻底。
  然后某一天,变化来了。
  柳若棠在一次例行巡药时经过莱云峰附近,远远感知到顾青野神识波动的频率发生了彻底的改变。那改变不是缓慢渐进的,在一天之内,他神识中的沉郁底色被某种更猛烈的波动完全覆盖。
  那是交合时的生理节律,兴奋与快感,高潮与释放,完整的波形图谱在她神识感知中展开。而这次与之前不同,波形中缠绕着一层尖锐的矛盾。快感与自我厌恶在同一条经脉中并行奔涌,它们互相挤压,彼此撕扯。
  柳若棠站在药圃边缘,感受着远处传来的那道神识波动。她面色如常,竹铲插回腰间,从袖口抽出那本册子,翻到目标人物甲的页面,炭条落下,添了一行字。
  “目标人物甲与丙再次发生肉体关系。甲的精神崩溃进程正在加速。”
  她收起册子时,指尖在封皮上多停了一息,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满足感,像一个工匠看到自己精心设计的机关终于咬合到位时那种无声的确认。
  变化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那次之后,顾青野再度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彻底。
  云柔去送饭被挡在门外,敲门不应,放在门口的食物第二天原封不动。
  柳若棠路过时能感知到他神识深处那层更加尖锐而破碎的波动,与之前那次消沉不同。之前的消沉是缓慢持久的,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巨石,这次的状态则带着一种自我撕裂的质感。他不仅在消沉,更在以近乎自毁的姿态惩罚自己。
  柳若棠站在莱云峰下的石阶上,感受着那股从山腰处传来的神识波动。那种自我撕裂的质感在她感知中清晰得像触摸到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她在册子上又添了一行字。
  “甲已进入自我惩罚阶段。此阶段持续时间越长,其神识防御越脆弱。待其防御降至最低点时,即是对其施展相思引的最佳时机。”
  云柔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粥从顾青野院门口走回来时,被柳若棠碰上了。
  云柔眼眶红肿,显然哭过不止一次。
  “他不肯开门。我敲门他不应。我站了好久他都不应。他连一声走开都不肯说。”
  柳若棠接过那只粥碗,低头看了看碗中那层完整的米皮。她的目光在那米皮干裂的缝隙上停了一息,然后抬起眼对上了云柔那双哭红了的眼睛。
  “云师妹,顾师兄现在的情况和之前不一样。之前他只是消沉,现在他在伤害自己。他把自己关起来,不是不想见你,是觉得自己没资格被任何人看到。”
  云柔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一连串破碎的气声。
  柳若棠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布包,放在石桌上,将四个角依次翻开。深褐色粉末在午后的日光中静止不动,气味极淡。
  “神识松弛散。上任百草峰主留下的古方。现在百草峰上知道这个方子的人不超过三个。”她的声音平稳而专业,像平日她在药堂为弟子们讲解方剂时的语气。
  “它的作用是帮助心神受创之人暂时放下神识防备,让他们更容易接受旁人的言语疏导。不伤经脉,不损丹田,药效持续四个时辰后会随尿液完全排出。”
  她抬起眼,看向云柔的目光又认真又温和。
  “顾师兄现在需要有人帮他。这味药可以让他暂时放下那道防线。剩下的事,就是你们之间的事了。”
  云柔低头看着那撮粉末,沉默了很久。阳光在石桌上缓缓移动,照亮了布包的边角,粉末正中间始终落在阴影里。
  她伸出手拢起四角,指腹隔着布料来回摩挲着里面的质感。
  “真的不伤身体?”
  “我是药修。如果这药对身体有哪怕一丁点的损伤,百草峰就不会让它留存在药典里。云师妹,我不会拿顾师兄的身体开玩笑。”柳若棠说出这句话时,表情淡然自若。
  云柔将布包拢得更紧了一些,又问该怎么用。
  柳若棠从袖中取出一张迭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后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用法用量。她推过去,停在云柔手边。
  “每次只用这个分量,混在任何食物中都可以,味道很淡不会被察觉。最好是温热的流食,热汤或者热粥,药效吸收得最充分。”
  云柔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大拇指在纸缘上来回摩挲,将纸角捻出一个极细微的折痕。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复杂。
  “可是他现在连粥都不肯让我放在门口了。昨天放了一碗,今天早上去看,碗还在。”
  “那就继续送。他不吃今天的,你就送明天的。明天的凉了,就送后天的。他心里有你,云师妹。否则之前那些天他不会让你进他的门,不会让你碰他。他现在只是太难了,难到连自己都顾不上。但他总会有一天不再忍心让你继续在门外站着。”
  云柔望着她,眼眶又泛起了新一轮的潮红。她用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袖口那张说明书迭成的方块的边缘,嘴唇抿成时紧时松的一条线。
  她点了下头。
  柳若棠站起身,拍了拍裙上沾着的石凳灰尘。走到院门口时她未回头,只是在推开门之前停了一步。
  “有任何不舒服的反应,随时来百草峰找我。这药是我给的,有问题我来担。”
  她走上莱云峰那条青石小径,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山风吹过来,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又吹回去。
  云柔未曾注意,柳若棠在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嘴角那道柔和的弧度在门扇合拢后变了质地。
  那是一种漫长等待之后终于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最后一程时才会出现的表情,克制的,也是满意的。
  柳若棠走回百草峰,关上药室的门,在堆满药材和笔记的木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本巴掌大的册子,翻到目标人物甲的最新一页,用炭条在页面底部写下几行字,字迹端正如她写的每一张药方。
  “神识松弛散已于今日交于目标人物丙。此前对丙的所有行为引导,均成功推进丙与甲之间的接触深度。同时丙对我的信任度极高,待甲多次摄入药量后神识防御将降至最低点,届时对甲施展相思引,趁机获取云剑真解。目标人物乙仍在南疆未归,暂不构成变量。”
  她合上册子,将炭条别回书脊上的皮环。
  窗外百草峰的药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深浅不一的绿色,回灵草的叶片在微风中轻摇,紫苏的香气混着薄荷的清凉从窗缝中飘进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穿过百草峰与莱云峰之间那片茫茫的云海,望向那座被暮色笼罩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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