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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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酥脆的外皮应声碎裂,金黄的渣屑簌簌落下,落在掌心,落在被面上,还有一小片顽皮地粘在嘴角,晃晃悠悠地悬着。
  叶梓桐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看着她。
  她不出声,只静静望着沈欢颜鼓着腮帮子咀嚼的模样。
  她低头去接掌心碎渣时微微垂下的眼睫,嘴角那片怎么也不肯掉下来的焦圈屑。
  沈欢颜嚼完第一口,伸出舌尖轻舔下唇,没舔到那点碎屑。
  再舔一下,还是落空。
  叶梓桐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欢颜抬眼望来,嘴里还含着没咽完的焦圈,声音含糊:“你笑什么?”
  叶梓桐没答,只倾身过去,伸出手,拇指轻轻落在她嘴角。
  那点碎屑极脆,一碰便碎了,只余下一星半点油光与焦糖色的残渍沾在皮肤。
  叶梓桐用指腹缓缓拭去,动作轻得怕弄疼她。
  沈欢颜眨了眨眼,没有躲。
  叶梓桐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拇指上那一点油渍,再抬眼望向她。
  “脸上挂了东西。”
  她轻声说。
  沈欢颜这才回过神,脸颊腾地泛起一层薄红。
  她抬手摸了摸嘴角,被擦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你好烦啊,叶梓桐。”
  她轻轻拍了下叶梓桐的手臂。
  “看见我脸上有东西也不早说,就看着我出丑是不是?”
  叶梓桐任由她拍,不躲不闪,只笑着:“我这不是给你擦了吗。”
  “你是等我舔了半天都舔不到才动手。”
  沈欢颜瞪她,眼底却盛满亮晶晶的笑意。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偷笑。”
  “我没偷笑。”
  “你笑了,嘴角都翘起来了。”
  “那是觉得你可爱。”
  沈欢颜一噎,手里的焦圈险些没拿稳。
  她别过脸,假装专心对付剩下的一点,耳根却早已红透。
  叶梓桐望着那只泛红的耳垂,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旋开床头柜上豆汁缸的盖子,一层层解开笼布,小心搁在桌边。
  缸里的豆汁还温着,老周用笼布裹紧,揣在大衣里一路护着,这般风雪天,竟也没凉透。
  她端起缸子试了试温度,递到沈欢颜面前。
  “豆汁,趁热喝。”
  她说。
  “老周说,凉了放一放就行,别上锅滚,会澥。”
  沈欢颜接过缸子,低头抿了一口。
  还是那只缸子,德国货,白搪瓷底,杯口镶着一道宝蓝细边。
  她慢慢咽下那口豆汁,酸香温润的滋味从舌尖一路淌进胃里,烘暖了整个胸腔。
  “还是那个味儿。”她说。
  叶梓桐没有接话。
  她坐在床边,看着沈欢颜捧着缸子一口口喝着豆汁,她被热气熏得微泛红的鼻尖。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
  从窗帘缝隙望出去,对面屋顶已积了一层薄白,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青灰微光。
  她的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在沈欢颜低头喝豆汁的瞬间,那些话便自己涌了出来。
  “欢颜。”
  沈欢颜抬眼,缸子仍捧在手心,杯口萦绕着一小片白雾。
  “老周那边。”
  叶梓桐轻声道。
  “我们以后,怕是去得少了。”
  沈欢颜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追问缘由,只是看着叶梓桐,安静等她说下去。
  叶梓桐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望着搁在膝上的手。
  “我们得搬家了。”她说。
  沈欢颜轻轻将豆汁缸搁回床头柜,放得很稳。
  “怎么了?”
  她问道。
  “被上岛那边盯上了?”
  叶梓桐点了点头。
  她原以为自己会说很多。
  说桂花巷对面裁缝铺蹲了两天的人影,说组织外围同志及时察觉,才没让他们跟到院门,说老郑连夜换了门锁,那两人直等到夜里十一点才撤走。
  她原以为需要解释许多,需要让沈欢颜明白,这里已经不安全,搬家不是选择,而是唯一的出路。
  可沈欢颜只是看着她,没有追问。
  于是她也不再多言。
  “陆女士帮忙找了新住处。”
  她继续说。
  “霞飞路那边,一间白俄侨民回国后空置的公寓。房东人已在欧洲,钥匙由组织代管。楼下就是巡捕房岗亭,晚八点到早六点都有巡警值守。”
  她顿了顿。
  “明天就搬。”
  沈欢颜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落得更紧了。
  隔着窗帘,能听见风从窗缝钻进来的呜咽。
  “可惜了。”
  沈欢颜终于开口。
  “那几套旗袍……”
  她说。
  “还有新做的那些衣裳。”
  叶梓桐咬住下唇。
  唇瓣被她咬得发白,再慢慢泛红。
  “为了组织。”
  她顿了顿。
  “我们只能舍弃原来的地方。”
  沈欢颜抬起头,看向她。
  沈欢颜将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一根一根掰开她蜷缩的手指,把自己的指尖嵌进去,与她十指紧扣。
  “那文竹呢?”
  她问。
  叶梓桐微微一怔。
  “阿左和阿右。”
  沈欢颜望着她,眼神认真。
  “能带上吗?”
  叶梓桐看着她,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发哑。
  “能。”
  她说。
  “姐已经托人连夜搬出来了,放在她办公室,浇过水,绿得很。”
  沈欢颜点了点头。
  “那就好。”
  叶梓桐接下来这几天哪儿都没去。
  她就守在病房里,守着那张窄窄的病床,守着床榻上那个一天天好起来的人。
  清晨醒来第一件事,是给沈欢颜倒水漱口,再拧热毛巾擦脸、换药、喂早饭。
  中午扶她下床走几步,在房间里从窗台挪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窗台,来来回回,慢得小心翼翼。
  夜里替她擦身,刻意避开肋骨那一片还不能碰的伤处。
  沈欢颜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脸颊渐渐有了血色,嘴唇不再干裂,说话的声音也比前几日清亮了几分。
  她开始嫌叶梓桐啰嗦,嫌她喂饭太慢,嫌她总盯着自己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老看我干什么?”
  她抬眼瞥过去。
  “看你好看。”
  叶梓桐眼都不眨,坦然答道。
  沈欢颜瞪她一眼,瞪着瞪着又忍不住弯起嘴角,一笑便牵动了肋骨,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安稳的日子,一过便是一周。
  下午,叶清澜来了。
  她推门进来,叶梓桐正坐在床边给沈欢颜削苹果。
  叶清澜在门口站了两秒。
  沈欢颜先看见她,轻轻唤了一声叶姐,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叶清澜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低声道:“别动,躺着。”
  叶清澜在床边坐下。
  “梓桐。”
  她缓缓开口。
  叶梓桐抬眼,目光平静。
  叶清澜的神情很淡,淡得近乎无波。
  那是她多年在坏消息前练出的镇定,消息越糟,脸上越是没什么表情。
  “火凤凰那边。”
  她顿了顿,才轻声道。
  “来消息了。”
  叶梓桐捏着果块的手指,微微一顿。
  火凤凰。
  津港青训营军校时的教官,教密码学的苏婉君。
  身形清瘦,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军校时,苏婉君待她不薄。
  那时她还是个刚进去的土丫头,什么都不懂,密码课上第一次接触摩斯码,把点和划听混,作业交上去满纸错漏。
  苏婉君没有当众斥责,只是课后把她叫到办公室,一遍遍地放录音,直到她能准确分辨。
  后来她们毕业,被分配去津港商会,明面上是文员,实则是军统安插在日伪机关的一颗钉子。
  临行前,苏婉君单独见了她,只说了一句:
  “梓桐,你是块好料子。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背后站着的是国家。”
  她一直记着。
  始终记着。
  “你被除名了。”
  叶清澜一字一顿,说得平静。
  叶梓桐举在半空的手,骤然停住。
  “你们两个。”
  叶清澜看向沈欢颜,目光又落回叶梓桐脸颊。
  “都被军统除名了。正式文件,已经下发到各站。”
  病房里静了几秒。
  叶梓桐把那块苹果轻轻放回搪瓷碗。
  “军统。”
  她开口。
  “还真是翻脸不认人。”
  叶清澜没接话。
  沈欢颜靠在床头,先看了看叶清澜,又望向叶梓桐,安静地没有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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