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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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道略一沉吟,想起他先前说过的话来。
  这县太爷是要铺设一套保暖的法子,暖地驱寒,好种固土保肥的果树。
  可这与那口窑有何相干?
  李景安不紧不慢道:“要暖地,终归离不开热气。”
  “热气从何而来?终须靠火。”
  “这火烧柴可行,烧气——自然也可行。”
  “柴火需砍伐林木,而气嘛……”
  他话至此处,微微一顿。
  老道儿却霎时明白过来,脱口道:“那气——眼下不正是现成的么?!”
  “所以,你要在那批管子烧成之后,将窑的功能一变,变成那连接向山里供暖管子的储热器?”
  “正是此理。”李景安眼中透出赞许之色,“待那批陶管烧成,此窑便不再是窑。”
  “须得将它改作一个巨大的储热池,与山中埋设的暖道相连。”
  他说着,从那躺椅上坐了起来,将上半身朝前倾去,把两个手肘支在了石桌上。
  “那窑体砖石厚实,最善蓄热。”
  “若能以泥土覆其半身,使鬼气燃烧之热气不致外泄,尽数积蓄其中,方为上策。”
  “然此次试烧,热气汇聚总迟一步。”
  “如何加速热力流转,使蓄效倍增,正是本县眼下最难破局之处。”
  “道长既通自然之道,又深谙热量流转之理,不知可否与本县一同参详,拟出个周全章程?”
  “也好让这口窑……”他抬眼看向老道,微微一笑,“成为这套暖地系统的真正的脏腑。”
  ————————!!————————
  过渡,少了点。但新的山地地暖系统铺设即将登场——
  第78章
  那一番话,说得老道儿心潮澎湃,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是那救世的天才,仿佛只要将这宏图大计合计出来,立时便能将云朔百姓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这简直就是白送上门的大功德啊!
  他几乎立时便要应下,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妥!绝对不妥!
  山林草木,根系维护,错综复杂。
  哪一桩哪一件,不需要同那些整日与深山老林打交道、熟知每一寸土地性情的老林工细细掰扯、了解清楚了再做打算?
  他自己虽通晓几分自然流转之理,于这具体草木根须之事却所知有限。
  再看李景安……
  老道儿偷偷觑了一眼他那仍带病气的苍白侧脸,心里更是发虚。
  这才多大的年纪?
  能通晓鬼气、窑火一道已是了不得,难道还能遍知山林之事?
  “大人可通林木根系之道?”为求稳妥,老道儿终究问了出来。
  李景安摇了摇头,面露无奈:“非我所长。”
  果然。
  那老道儿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
  既然两人于此皆是外行,这事情便难了。
  使热气盘山供暖的念头虽妙,却不知这位县太爷提出时,心中是否已有成算?
  “既如此——”老道儿沉吟了片刻,试探性的问道,“这管道铺设,大人作何设想?”
  李景安闻言,稍直起身,以指蘸取杯中凉茶,在石桌上勾勒出数段曲折断续的短线。
  那短线与短线倒不只相连,还交叠了好些距离,便是连部分的折角,都叫一处奇形怪状的东西裹住了。
  “陶管性脆,储热亦非其最佳。”
  “依着我的意思,不若将其裁为尺许短管,彼此以配件套口相连,从而使其迂回穿行于林间。”
  “如此布局,灵活机动。即可避让开主根巨茎,亦能最大限度绕开潜藏的水脉,不至惊扰地下水源。”
  “此计大谬!”
  那老道儿听得了这话,额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着,几乎要跳将起来。
  “大人岂不闻热行疾而散更速?”
  “陶管本身蓄热已是下乘,若再裁为寸断,接口倍增。热气每过一处接口,便是一次折损。”
  “待行至远端,早已成了强弩之末,尚存几许余温堪用?”
  “依贫道之见,必当遣人精细勘测,择定一条热耗最低的路径,铺设完整长管。”
  “虽初时费工,然热效远胜零碎短管。”
  李景安却并未被他的激动所扰,只低垂着头,将手指再度沾湿,继续在桌上描画。
  声音平稳一如既往。
  “道长所虑极是,短管一计,于热效确有损失。”
  “然请道长思量,树木根系非死物,乃年年增生、岁岁延扩之物。”
  “长管深埋,初时无恙,三五载后,根须缠绕挤压,甚至穿透管壁,届时如何?”
  “若要更换,岂非需将整条沟渠重新掘开?所耗民力财力,恐十倍于初。”
  “而采用短管,何处根须侵损,便只更换该段管件,如同补衣,省时省力,后续维护反倒简便易行。”
  那老道儿闻言,冷哼了一声。
  “大人所想,未免过于理想!”
  “管子越碎,接口越多。接口一多,对封堵严密度要求便呈倍增之势。”
  “以现今寻常工匠的密封手法,桐油石灰之类,贫道实难相信其能经年累月承受地气侵蚀、根须挤压而丝毫不漏。”
  “届时热气外泄,效率低下,与不铺何异?”
  李景安描画线条的手微微一顿,他忽的抬起头,目光直直的落在那老道儿的身上,嘴角一扬,露出写笃定的笑来。
  “若不用桐油石灰,而采用沿海官船厂秘制修船所用的桐油、鱼油混合石膏,再掺入细麻絮捣练而成的封堵膏呢?”
  “此膏塑性极佳,填抹入缝,以火稍炙,便固化的坚韧如铁,水浸不入,虫蚁不蛀。用以密封管道接口,可能胜任?”
  老道儿猛地一怔,到了嘴边的反驳之词瞬间噎住。
  他双目圆睁着望着李景安,脑中却飞快盘算着那修船膏泥的特性,脸色变了数变,最终叹了口气。
  “若……若封堵之技果真能至此境……倒也可以。只是——”
  那老道儿忽的话锋一转,猛地向前倾身,目光灼灼的看向李景安:“既可靠此奇物确保管路气密无虞,我等为何还定要执着于将这管道深埋于地下,与那难缠的根须水脉苦苦纠缠?”
  “为何不干脆将管道铺设于地表之上?”
  “以砖石或木架支撑固定,如此岂不彻底避开根系干扰与水脉之忧?”
  “热量纵然散失稍快,然铺设检修极易,与深埋地下相比,长远看来,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李景安闻言一怔,霎时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是啊!
  为何偏要埋于地下?
  明铺于地上,岂不更妙!
  虽观瞻上略逊一筹,然无论是检修置换,还是探查调度,皆远胜于埋地之策。
  至于安全之虑——
  深埋地下又何尝真正万无一失?
  二者相较,明铺反而显出其简便与从容。
  “道长此议,确实高明。”李景安颔首称是,“工程实用之道,原不在于外观雅俗,而在于长久便利。”
  “埋于地下有诸般掣肘,反不如明铺于地上,虽朴拙些,却于检修、察验皆大为简便。”
  他略顿了一顿,道:“既如此,道长且同我去见一人吧!”
  说罢拂衣起身,双手往后一背,举步便要向门外走去。
  老道儿见状,心下纳闷的厉害。
  这究竟是怎样的人才,居然要一个县令亲自去见?
  不由问道:“谁?”
  “祝山汉子。”李景安脚下一顿,面上露出个苦笑来,“乃是这县里十里八乡最擅侍弄树木的好手。”
  “我本欲请其在那片地广植柑橘与刺槐。”
  “奈何此人心中自有沟壑,认定那是片难得的肥田沃土,一心只愿播种五谷,不肯分心于栽种果木。”
  “况且刺槐倒无妨,唯独柑橘性喜温暖,最是畏寒,于这山中气候相性颇为不合。”
  “是故他对此事颇为抵触。”
  “今日这陶管之法,原也是与他的一桩约定。若果真能成,我再去劝他一回,或可请他出山相助。”
  李景安这边才话音刚落,那厢,一声粗犷的嗓音就自门外传来。
  “甭麻烦了!”
  李景安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影已然立在门前。
  那人佝偻着腰背,面色沉肃的厉害,手中还拿着一杆正燃着的旱烟袋儿,泛起火星点点,飘起缕缕青烟。
  来人正是祝山。
  他直直的看向屋内的二人,哑声开口:“俺听孙家小子说,你们把那耐热的管子都给烧出来了?”
  李景安没急着搭腔。
  他眼皮一撩,目光往下扫,正正落在祝山沾了泥的裤腿上。
  那泥还湿漉漉带着水汽,一看就是刚从山里急匆匆赶下来的,心里顿时有了底。
  于是他点了点头,连话音都放软和了些,像拉家常似的:“是啊,烧出来了,都堆在新窑口那儿呢。您这一路下来,没顺道去瞅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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