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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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以为……
  他偷偷觑了一眼木白周身几乎凝成实质的怒火,心虚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怪不得……气成这样。
  若是自己,也定受不了有人这般糟践身体的。
  指尖轻轻扯了扯木白的衣袖,李景安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示弱与讨好:“对不住……下次……我一定会注意?”
  木白没料到他竟会服软道歉,先是一怔,随即被他这“下次注意”的承诺彻底气笑了。
  还有下次?
  看他眼下这副模样,半条命都悬在阎王殿门口,再有一次,是不是就能直接摆席开宴了?
  木白想拂开那扯着自己衣袖的冰凉手指,动作到一半却又顿住,终究是于心不忍。
  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意的字来:“随你。”
  李景安虚弱地牵了牵嘴角。
  他依偎在木白坚实温暖的怀里,细细地喘息了片刻,才积蓄起一点微薄的力气来。
  头朝左侧一偏,将半张苍白的脸埋进木白的颈窝。
  干裂的唇瓣蹭过衣料,发出细微的声响。
  “备车……”他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丝丝缕缕的急切,“去……王家村……”
  木白霍地低下头。
  他盯着对方那血色褪尽、几乎透出青灰的唇,只觉得方才堵在喉咙里的火气顺着气管一路烧到了脑门。
  他稳稳地托抱李景安,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气儿都没喘匀,这就急着再赶一程?”
  “李景安,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我这护卫做得太清闲?”
  “要不要我直接替你订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省得来回折腾?”
  李景安没料到自己一句话竟彻底点燃了这尊煞神。
  身体下意识地一颤,微弱的呼吸喷在木白颈侧,湿漉漉的,带着灼热。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被那凛冽气势惊起的波澜。
  再睁开时,眸中水汽依旧,只是那道光灿烂热烈坚定。
  他本撑着坐起,声音依旧嘶哑,却字字珠玑:“我们……不急。可王家村的人……等不起。农时,亦等不起。”
  ——
  京城,紫宸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落在那片横贯天穹的天幕上。
  天幕上,李景安始终维持着打坐的姿势。
  双眼紧闭,长而微卷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的面庞苍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干裂的唇瓣也褪尽了颜色。
  周身仿佛蒸腾着一层无形的热浪,额角、眉梢、眼角不断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轮廓滴落在衣襟上。
  那脸色和唇色,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泛出令人心悸的青灰。
  好似有什么东西正从他单薄得可怜的躯壳里,蛮横地抽走生机,放在文火上细细熬干。
  他枯坐着,如同一尊正被风沙缓慢侵蚀、即将崩解的泥塑。
  蓦地,那紧闭的眼睫剧烈一颤,猛地睁开。
  身体随之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软倒,歪在硬板床上,裸露在袖外的腕子细瘦伶仃,正抑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他似乎全然察觉不到自身的异状,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喉咙艰难的动了一下,极轻地吁出一口气,声音低哑得几乎散在风里:“……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简陋的床榻之下,光影微动,竟凭空多出两个灰头土脸的粗陶罐子!
  “嘶——!”
  殿内死寂被瞬间打破,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此起彼伏。
  “成了?什么成了?”
  “他…他明明只是枯坐了两日!”
  “纹丝未动,如何能成?莫非是…障眼法?”
  “那陶罐从何而来?莫非早有准备?”
  “空口白话,实物何在?”
  两日枯坐,形销骨立,换一句“成了”与两个莫名之物?
  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恰在此时,天幕中画面一转,一道清瘦身影疾步闯入,近乎粗暴地将软倒的李景安半扶半抱入怀。
  殿内所有嘈杂议论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身影上。
  来人的面容像是隔着一层细密敦实的实地纱般模糊难辨。
  可那身形轮廓,那迈步间的姿态,却无端透出一股惊人的熟悉。
  “李景安,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我这护卫做得太清闲?”
  龙椅之上,萧诚御背脊骤然挺直。
  握着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骤然收紧的肌肤下透出隐隐青筋。
  旁人或许还需思忖,但他绝不会错。
  这不是他那个扔下亲王尊位、跑出去一年音讯全无、让他心头火起又忧思难解的同胞弟弟么?
  他怎么会在云朔那等凶险边地?
  怎会跟在李唯墉这病弱儿子身边,做个什么……护卫?
  阶下,工部侍郎李唯墉一直偷眼觑着御座,见皇帝骤然沉了脸,周身气压陡降,心头顿时又忧又喜。
  喜的是这逆子果然惹怒了天颜,降罪必不远矣;忧的是怕这滔天祸事,终究要牵连整个李家……
  而天幕中,李景安靠在来人臂弯里,细细的喘息了片刻才缓缓开了口。
  那声音依旧虚弱得飘忽,却一字一字,清晰地砸进紫宸殿每个人的耳中:“……农时,亦等不起。”
  殿内先前诸多质疑的大臣,顿时哑口无言,面上如同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抽过,火辣辣地疼。
  是啊,农时等不起的。
  一年之计在于春。
  整个王家村,因他李景安一句“可以”,已空耗了六日光阴,他们再也拖不起了!
  可是……方子呢?
  他口口声声“成了”,可这两日里,未见其动过一笔一划,翻过一页书卷。
  他哪儿来的方子?
  莫非真是空想?
  还是……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再次投向床榻下那两只灰扑扑的陶土罐子。
  莫非,那救命的方子,竟在这两个不起眼的罐子里?!
  一念及此,众人心头皆是猛地一凛——
  若果真如此,这李景安……莫非是得了什么神仙机缘不成?
  越想越觉可能。
  他那破败身子早非秘密,一路颠簸至边陲,接手朝野上下都觉棘手的烂摊子。
  雷厉风行一番施为后,不过晕倒咳血,竟还撑着一口气未散。
  他甚至还真拿出了些整个户部工部都前所未闻的法子来。
  若非有冥冥之力护持,他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少年人如何能办到?
  一时间,殿内诸多嫉妒的目光纷纷落向工部侍郎李唯墉。
  这老狐狸,究竟是走了什么大运,生个儿子竟能得此垂青?
  李唯墉却只觉得如芒在背,额头汗津津的。
  藏在袍袖下的手紧紧捏着,心底却是一片混乱。
  这些老狐狸们盯着他看什么?
  莫不是都在等他李家的笑话看?
  御座之上,萧诚御周身的冷厉之气缓缓压了下去,目光却愈发深沉,在天幕上那模糊身影与枯槁县令之间来回巡梭。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极轻地叩击了一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先前是无人可用,现在……
  他得好好“问一问”他这个“能耐”极大的好弟弟了。
  第28章
  王家村这两日,空气沉得像压了块湿透的棉絮。
  村口老槐树下,聚着的人脸上都没个笑模样,唉声叹气此起彼伏。
  “三天?凭他是金子做的脑袋瓜也没这么顶用!”一个汉子蹲在地上,拿树枝狠狠划拉着土,“神仙也变不出个现成的法子来!”
  旁边抱着孩子的妇人愁眉苦脸接话:“画个图顶啥用?肥还能立刻变出来?都是白瞎功夫!”
  “要我说,不如直接试哩,横竖就是一块荒地。”
  有人忍不住瞟向不远处闷头劈柴的王皓轩,压低声音抱怨:“谁说不是呢?都怪皓轩那小子!非得犟,连带我们也跟着跑偏了。”
  “回头想想,那县太爷前头露那一手是假的?再试一回能咋?那块地离村子八丈远,鸟都不拉屎!能换口饱饭,不比啥都强?”
  这话引来一片嗡嗡附和。连王皓轩他娘也忍不住瞅了儿子一眼,小声嘟囔:“你这孩子,咋就这么拗……”
  王皓轩手中的斧子顿在半空。
  他脸涨得通红,一股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竟直接气笑了。
  他拗?他拗什么?他不过是想替叔叔伯伯们争口气!
  是,那县太爷进了村后,张罗着辨土、弄试验田,找什么七日一茬的萝卜苗。
  他也确实说准了土性,找着了苗。
  可这不都是书上的死知识么?
  县太爷是大梁最会读书的人之一,知道这些有何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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