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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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相不成功,那就再相,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如果相成功了,就顺理成章结婚生子,皆大欢喜。
  所以柴蒲月不明白大人们生气的原因。
  他坐在三楼的楼梯上听父亲在楼下发脾气,脑袋稍微有点放空。
  他想起小时候在外公外婆家过暑假,家里来人谈事情,妈妈就会给自己一本小人书,跟他说大人要说话,小朋友去楼上玩。他一向很懂事,抱着小人书听妈妈的话乖乖到楼上去。
  不过每次他都没有回房间,而是坐在楼梯上,扒着栏杆听楼下大人说话。
  有时候他们讲一些生活琐事,什么菜什么点心,有时候有点严肃,讲的东西很复杂,听不懂的时候,柴蒲月就发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今时今日,想不到大人们说话的时候,柴蒲月依然坐在楼梯上。
  看来他依然是这个家里的小朋友,真奇怪,明明再过两年,他都要三十岁了。
  不过多少也有些变化就是了,比如他身边多了一个“小朋友”。
  他有些出神,肩膀忽然变重,往下沉了沉,于是他叹了口气,“你要吃鹅翅膀就坐好吃,不要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衣服会变油。”
  “我又不拿你衣服擦嘴,不会脏不会脏……”
  邰一不以为意,嘴里叼一根骨头,含糊不清地问:“还在讲呢?你爸爸脾气真大。”
  柴蒲月顶了一下肩膀,想把他顶开,邰一却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他,就是不走。他只好坐开一点,默默皱起眉头辩白。
  “我爸爸脾气才不大,他从来不发脾气。”
  “那也不行!你们这简直是胡闹!”
  柴建业的怒气直达三楼,小朋友一号和二号停止辩经,伸出头又看到一楼去。邰一听不清,就坐到柴蒲月下面两级台阶去,从柴蒲月的角度,可以看见他圆圆的一颗后脑勺。
  他今天头发乱糟糟的,不晓得的还以为他在桂花公园跟那些个“假想敌”打架了。
  邰一把脑袋伸到栏杆和栏杆的空隙中,两只手又从另外两个缝隙穿出来,这样就既不妨碍他吃鹅翅膀,又不妨碍他听八卦。整个人坐监牢一样扒着楼梯杆。
  柴蒲月看他这个滑稽又殷勤听八卦的样子,一时间表情实在有些复杂。
  “又不是你的事,你需要听这么认真吗?”
  邰一看也不看他,就回道:“怎么不是我的事?你的事本来也是我的事,岳父岳母的事,更加是我的事。”
  柴蒲月眼睛都快瞪出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谁管他,邰一阴阳怪气地碎碎念起来,“哼,我劝你这几天不要惹我,背着我相亲,亏你做得出来!一个乔倩不够,还要乔三乔四是吧?你准备讨几个老婆?你要在苏州做皇帝啊?那不好意思,现在是法治社会了。”
  他讲得起劲,冷不丁后背一痛,回头就看见怒气冲冲瞪着自己的柴蒲月,发觉这个人脖子是红的,于是心情陡然好起来,笑嘻嘻又看向楼下,不讲了。
  有的人脸皮薄,不经逗,点到即止,点到即止。
  可能是因为夜深了,还是怎么样,楼下的谈话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清晰很多。
  他们听见顾毓秀讲:“爸妈,我知道你们急,我们也急,月月退婚,我和建业一连好几天都睡不好。”
  她的话中有疲惫,又有叹息,听起来实在有些惆怅。顾毓秀不是那种心思多的人,年轻时候也潇洒自如,现在人到中年,却也不免俗要为孩子的婚姻唉声叹气。
  柴蒲月能够想象出来母亲低落的模样,她不会哭,只是垂头,看起来像一向骄傲的人吃了败仗,落寞两个字与她十足不匹配。也许父亲会坐到她身边去拍拍她的肩膀,他们总是互相宽慰。
  于是他果然又听见柴建业的声音传上来。
  “月月再怎么样,怎么就沦到要去相亲角去挂档案了?他又不是件东西!”
  “我现在想,说不定就是我们表现得太着急,乔家才这么不重视我们!连两个孩子退婚都不来当面讲一声……”柴建业叹了口气,整理了情绪才继续讲,“我的儿子,从来都是最优秀的,干什么要急匆匆叫人去挑三拣四,就算不结婚又怎么样?不结婚也不影响他是最好的。”
  柴宗仁看见儿子儿媳都有些发红的眼眶,当然听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其实都是希望孩子好,但一味拿“为你好”做挡箭牌,却不顾柴蒲月的个人意见,到头来也不过是满足他们的私愿而已。
  他叹了口气,“建业,确实是我和你妈没考虑好,你说得对,当初我们替月月选了个乔倩,千好万好,到头来也就是这样一个结果……你就当爸爸妈妈年纪大了,昏头了吧。”
  顾毓秀拂过两边眼角,起身坐到乔雪芬身边去,握住老太太的手,讲:“妈,我们都明白,只不过月月大了,以后……就让他自己选吧。”
  乔雪芬吸了吸鼻子,点点头,不知道想到什么,本来有些严肃的脸忽然又笑出来。
  “我就是那天看那个电视剧里男女主角相亲认识的,我就是看进去了呀,不看了不看了,以后都不看了!”
  她一讲完,老闺蜜王阿姨要紧也跟着起誓,“对对对,不看了不看了,以后都不看了!我们明天还是看知否知否!”
  “三堂会审”间,一直静悄悄的柴盼盼也忽然跳上茶几,拉开嗓门喵了一声。
  战火将息,也到了该垒灶烧饭的时候。柴建业一直绷着的表情总算有些支持不住,他埋怨似的看一眼母亲,脸上露出一点别扭的笑意。
  “一天到晚看那两集,也不换个看看,你要看什么,喊秀秀给你们买碟片呀?”
  乔雪芬别过头很不想听似的,“老土,我们现在都看网络电视,谁要看碟片。”
  “哎,妈……”
  “好唻好唻,看看冰箱里还有点啥,烧来吃吃。”
  “我来去看看……”
  三言两语间,警报解除,楼下连灯光都似乎变柔和。楼梯之间镂空的方格,画框一样,框出一楼水晶灯的一个边角,水滴的形状,折射温柔的彩色光芒,有些黄色又有些粉色。
  邰一看见画框中,黑色的发旋与衣角在灯旁流星一样匆匆划过,人的脚步声错落响起。他笑了笑,扭头看向柴蒲月,却发现他托着下巴,脸颊有些红,好像发低烧一样呆。
  一直到邰一拍了一下他的裤子,柴蒲月才回过神来,目光跟他似乎对焦一些。
  等柴蒲月终于意识到邰一也听到了那些话,不免有些不自然起来,他又把头别向一边,甚至没有心思指责邰一用抓盐水鹅翅膀的手碰了自己。
  邰一收回手,了然地靠着栏杆笑了。
  “你害羞什么,大家都很爱你。”
  他说完顿了几秒,仿佛想到什么,也许这实在是个绝妙时机。他忽然又回头,两个人的目光偏巧对上。
  柴蒲月看见他露出一个过分轻松的笑,好像问他一会儿吃什么似的一样自然,没防备就吐出那句话。
  “我也很爱你。”
  柴蒲月眨了两下眼睛,脊柱好像僵直了。就在那一个瞬间,这栋房子里明明有那么多声音,偏偏就在那个瞬间,他的耳朵好像被堵住了两秒。
  于是那两秒里,他的眼睛里只看得见坐在他下两级楼梯上回头看他的邰一。
  他的刘海有一点点长了,扫在他的鼻梁上,嘴唇因为吃零嘴吃得亮亮的,家里的暖白的灯让他仿佛浸在金色的梦中一样,光怪陆离。
  柴蒲月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听见风声簌簌飞过耳朵——
  橡木桶沉醉的气味
  那只挂着粉色酒液的高脚杯
  他的手被冻得又红又僵
  于是他习惯性地又眨了一遍眼睛
  邰一的眼睛忽然就靠得很近,薄薄的眼皮垂下来,遮住一半他漆黑的眼珠。
  于是柴蒲月不可避免注意到对方挺拔的鼻梁,他用手指触碰那节骨头,一开始是试探性的,后来就顺着他的眉骨一直向下走——
  他按了一下他的嘴唇,是软的,热的,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柴蒲月?”
  柴蒲月发了个抖,回过神来,瞳孔在聚焦到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时,收缩又放开。
  “你——”
  邰一站直身体,拍了拍裤子,一面往下走一面碎碎念。
  “你又发什么呆,快走了,奶奶喊我们吃酒酿小圆子,我还让王阿姨帮我拍了两个蛋呢,快点下来……”
  “奥……奥,来了。”
  他扶着栏杆站起来,下意识扶了一下眼镜,对焦了几遍,才确认他正穿着通勤常穿的西裤和王阿姨买的打折拖鞋。
  而这里,是桐泾公园的家。
  不是旧金山,不是索诺玛。
  他的脑袋里绞了一团乱麻,让他连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走到的餐厅都没发现。
  乔雪芬和邰一正凑在一起说话,不知道讲什么笑话,聊得很开心,他们面前有一瓶多头百合,白色的花已经开了几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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