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于是他的声音也忽然变得好像薄荷的,完全不是平时贫嘴时候的感觉,温度似乎要低一点,口吻似乎要冰一点,星星点点的雨一样滴落到柴蒲月的皮肤上,尖尖刺了一下他的脖子。
  他下意识往后缩,然而邰一还捉着他的手腕,他没能抽得动手。他们的手臂纠缠着,碧绿的婆娑的竹叶掩映着他们的身体,于是他们也好像两支绿色的纠缠的莲蓬似的绞在一起。
  邰一的声音冰凉而轻,但音量是他们和门迎小哥都能听见的大小,“你不要生气,人家又不是老板,你再这样,弄得人家小弟马上要哭出来了。”
  奇怪,这个人的薄荷味怎么这样浓,铺天盖地的。
  柴蒲月别扭地别开脸,使劲扭了一下手腕,总算挣脱出来。他刻意躲开一点,抱住自己的肩膀,匆匆往里面走,嘴巴里碎碎念说冷。
  门迎小哥赶紧叫人引路带他们去小包厢点菜。邰一慢悠悠地跟着,扭头看看玻璃窗外,竹林上头大太阳烈着呢,况且也没下雨,怎么就冷了。
  他忍不住问引路服务生,“你们空调一般打几度?”
  服务生被问得一愣,“啊?估计……十八九度吧……”
  邰一点点头,评价道,“太冷了,不养生。”
  “我们这边空调比较旧……”
  柴蒲月忽然停住回头瞪了他一眼,邰一总算愿意拉上自己嘴巴的拉链,闭嘴了。
  第32章 少来碰瓷了我们家草头吃不醉的。
  清和茶坊的荷花宴虽说没吃到,但菜单上的固定选手,表现得已经相当优异。
  邰一常年在国外,外国的中餐再好吃再正宗,那肯定也是比不上国内的。在他往嘴里塞第二个鲜肉笋丁烧卖的时候,他就已经下定决心——他再也不要回美利坚吃那个什么倒霉夏威夷风情鳄梨波奇加州卷。
  餐厅按苏州小宴的上菜顺序上菜,这种情况下,最后一个菜一般是一道时蔬,然后再上一个甜品或者水果。
  最后一道时蔬是柴蒲月点的,酒香草头。
  草头又叫金花菜,其实这个菜也并不是时蔬,算反季菜,最好的时节实际是春天,开春吃到清明。至七月下旬,早就不在金花菜鲜嫩可口的美味季节,有卖的店内大多也是冷冻藏品。
  清和茶坊用的金花菜是安徽菜农最后一茬反季种植的新鲜产物,很贵,但确实美味,完全不输应季的口感。
  后厨采用最传统的办法制作,大火加盐快炒,最后泼黄酒,杀草酸,极快出锅装盘。
  上桌时,菜色依然碧绿,鲜亮油润,盘底浅咖色的黄酒,因为高温蒸发,只留下酒香和粮食的甜味,并不醉人,鲜美非常。
  邰一浅尝了一口,发现是柴蒲月很喜欢的脆嫩口感,于是心情也更好几分,一顿饭吃得整个人飘飘然。
  他想起来一些有意思的事,兴冲冲磕在餐桌上,向柴蒲月那方倾身,两眼明亮,整个人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快乐。
  其实他并不可能碰到柴蒲月,这小包厢里面对面还隔一张四人餐桌呢,但柴蒲月还是心有余悸似的悄悄坐直了一些,保持安全距离。
  “欸,你小时候会不会认错金花菜和四叶草。”
  柴蒲月看了他一眼,发现邰一很期待自己的答案,但自己的答案注定无趣。
  “没有。”
  “那你真是聪明死了。”
  他这话叫人听不出是不是阴阳怪气。
  柴蒲月皱着眉头要说些什么辩解,却听见邰一已经自顾自说下去,“我小时候就认错,有天在小区里挖了一大篮子四叶草回家给我爸,说今晚可以吃很多很多金花菜了,但其实当时还不是金花菜的季节……”
  柴蒲月好奇地问,“你们家也是爸爸做菜?”
  邰一点点头,“我爸爸顾家多一点,你们家也是吧。”
  柴蒲月不知道怎么回答,在他出生的时候,满月就已经处在紧张的上升期,做不到就破产倒闭,做好了就全家富贵。所以在柴蒲月小的时候,柴建业很少在家吃饭,印象里的柴建业总是很忙。
  那个时候,家里也没有老人家,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住老家,妈妈每天在家无聊,就爱宅在房间里写小说,其实也很少下楼来跟他说话。
  小柴蒲月没有朋友,除了每天来家里四个小时的帮佣阿姨,就只有跟隔壁邻居家的小猫咪说话,小猫咪每天都跟他打招呼,在他上下学的时候。
  他就读的小学,就在当时他们住的小区旁边几步路的地方。本来是关照帮佣阿姨接送他,但帮佣阿姨总是在打扫卫生,于是柴蒲月学会自己走路上下学。
  而且这样的话,每天稍微耽误两分钟也没人会发现,帮佣阿姨总是嫌弃他动作慢,这样对他们都好。
  他一见到小猫咪,就会拿儿童水壶倒一点水在瓶盖里喂给它,小猫会很细致地慢慢舔着喝完,喝完还会喵喵叫几声,蹭蹭他的腿。
  这几乎是柴蒲月全部的童年记忆,也是他最有趣的童年记忆。
  他没有四叶草可以挖,没有工具,没有时间,也没有可以带回去分享的人。
  柴蒲月可以想象邰一的家庭,邰一爸爸妈妈一定是很好的人,很温柔,很爱他,很包容他,于是邰一顺理成章长成一个勇敢善良,又很自信的人。
  与自己截然相反。
  也许是见柴蒲月并不回答他,邰一忽然很感慨似的自顾自叹了口气,“唉,我爸当时可感动了,直掉眼泪。”
  柴蒲月的脑袋还有一部分停留在童年记忆中漫游,接话接得漫不经心,“你们煮了吃了?”
  邰一笑出了声,“四叶草怎么吃?难道你吃过?”
  柴蒲月不悦地抿了抿嘴唇,“是你说你爸爸很感动……而且那不是四叶草,是酢浆草,酢浆草变异才会变四叶草。”
  邰一眯起眼睛,忽然不说话了。
  柴蒲月低头又捻一根草头默默嚼,显然也不是认真地吃,神思遐想。他很快就注意到邰一的打量,但他打定主意不要抬头,他不想跟邰一对视,太尴尬。
  他刚才也是真的是没缓过神,以至于跑出自己不刻意思考的时候的样子。这种时候,他总是莫名其妙会像机器人一样顶别人的话,所以他从小才没什么朋友。
  好尴尬,他们不是可以对视的关系。
  邰一满不在乎,撑着下巴细细看他。他晓得柴蒲月故意忽略自己,但这样反而让人觉得很有意思,谁不坦荡谁心里就有鬼呗。
  “柴蒲月,你跟别人说话也这样呛?好像没有吧?”
  他本来言下之意是你待我与众不同,结果这话进柴蒲月耳朵里基本等同于挑衅。
  柴蒲月抬头,脸色竟然轻微愠怒,因为他觉得邰一冤枉他。
  “我什么时候呛你了,那本来就是酢浆草,我又没说错。”
  “那本来就是酢浆草~”
  邰一没眼色地故意作怪学他说话,这下直接把柴蒲月气到内伤。
  柴蒲月觉得这个人根本莫名其妙,恨不得用茶水泼他的头,带他来吃什么荷花宴,他就应该去金鸡湖底下跟水龟抢水草吃!
  但柴蒲月是个有素质的人,他从小受到柴宗仁的良好熏陶,知道在人在外不用跟别人一般见识。
  他低下头浅浅调整了呼吸,扭头叫来服务员,“你好,我们好像还有两个高山茶冰激凌,不用上了,帮我打包。”
  “欸,不是——”
  他故意回头看着邰一继续讲,“帮我打包在一个盒子里,加冰袋,我要带回家里吃。”
  邰一慌起来,赶紧叫住服务生,“不是,别听他的,把我的那份单独拿上来哈。”
  柴蒲月淡淡道:“好啊,那你留在这里吃完,我要先走。”
  “我靠,柴蒲月?”
  柴蒲月盯着他,谈不上瞪,瞪人很累,但这种眼神也绝不友善就是了。
  服务生小姐同柴蒲月更熟悉,又看柴蒲月脸色不好,所以悄悄退下去先照吩咐打包冰激凌,留他们自己剑拔弩张。
  等她走后,柴蒲月抽一张纸巾垂着眼眸轻轻擦嘴,一副很优雅得体的模样。
  邰一气极反笑,“我说什么了?连口冰激凌都不给我吃?人家笔记上都说了是季节限定口味。”
  柴蒲月平静地回复他,“你可以吃,回上海去吃,上海限定更多。”
  “你什么意思,这就赶我回上海了?你是不是人啊?我帮你这么大忙!”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柴蒲月更是竖起尾巴的猫一样警惕地看着他,这回是真瞪他了。
  “本来徐同兵这件事就不用你管,是你自己莫名其妙去联络这个联络那个,我还没有说你干涉我的工作,你凭什么擅自觉得是帮了我的忙。”
  邰一感觉自己快被气出脑溢血,“柴蒲月你讲讲道理好不好,帮你还不好,帮你还帮错啊?我帮你办这件事到现在,讨到你半句好话没有?讨到你半点好处没有?你少在那里蛮不讲理!”
  “我蛮不讲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