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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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不去客栈。
  恰好在人间,他还有一处可以住的地方。
  长空月捏了个诀带着她缩地成寸,来到一处安静的竹林。
  他牵着她在竹林里来回转了几圈,眼前慢慢出现一间不算太大的竹屋。
  竹屋一看就有些年头,空旷单薄,在夜色下泛着清冷孤寂的气息。
  长空月顿了顿,像是有点后悔带她来这里。
  不过来都来了,也不好再变卦,他又捏了个诀,将竹屋从里到外清理了一下,如此看来总算好了一些。
  “这是什么地方?”棠梨问他,“方才那是阵法吗?”
  人间有这样被阵法隐藏的地方,还是长空月带她来的,颇有些年头,肯定不是别人的地方。
  这是他以前住过的地方。
  她脑袋难得这么灵光。
  “不是阵法,只是寻常的奇门遁甲。”
  奇门遁甲,凡人也可以使用。
  是无灵根的情况下,他们可以使用的最接近仙法的东西。
  棠梨确定这是长空月之前住过的地方后,抱着线团就跑了进去。
  竹屋的台阶被踩得吱吱作响,屋子里一片黑暗,窗前木桌上摆着用过的烛灯,棠梨用法术你把它点燃,长空月这时恰好走到门口。
  破败的屋子里亮起灯火,棠梨握着烛台在里面招呼他进去。
  就好像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突然回到了有人等他的家里。
  被人等待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有人愿意带着灯去照亮黑暗中的你,那种感觉就更难以言喻了。
  长空月望着迎面走来的棠梨,她一手拿着烛台,一手挽着线团,那绾起的妇人发便像是她真的嫁给了他,他们过着最寻常不过的一天。
  “师尊怎么在凡间还有这样的住处?”
  棠梨把僵在门口的他拉进来,顺手还把门关上了。
  林子里黑沉沉的,就他们这一个住处,虽然知道不会有危险,但还是有点吓人。
  这种住处也只有白天比较诗情画意了。
  这个位置离京城应该很远了,荒郊野外的,师尊以前住在这里是为什么?
  长空月有些意外她居然猜得到这是他以前的容身之所,看着她的目光颇为惊讶。
  棠梨放下烛台,将线团安置好,得意洋洋道:“我其实很聪明的,师尊可不要小看我,不要以为什么事只要你不说,我就永远猜不到。”
  竹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窄窄的竹藤编织的床榻,一张简单的桌子,除此外只有一把椅子。
  椅子放在桌案边,桌子上亮着烛台,条件可真是单调捡漏。
  但棠梨却觉得狭窄的幻境很亲切,还有种难以形容的安全感。
  她在这两个人站着都有些转不开身子的屋内看来看去,乏善可陈的陈设被她每一个都非常好奇地拿来询问。
  “这是什么?”
  “是器石。”
  “这个呢?”
  “炼药的容器。”
  “那这个呢?”
  “拐杖。”
  棠梨当然认识拐杖。
  她只是不明白这里为什么会有拐杖。
  这里一看就只有他一个人住,生活痕迹不少,住的时间可能还很长,拐杖总不会是他自己用的吧。
  他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会用得上这个。
  她心里是这样想,长空月却告诉她:“是我用的。”
  也不需要他再一遍一遍费力询问,他像是有些累了,扶着床沿缓缓坐下,在明灭不定的烛火中缓缓说道:“那时受了很重的伤,不太能行走,又要起身炼药,便需要借助此物。”
  是很久以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都不能行走了,想都知道伤得多重。
  他从幽冥渊回来的时候伤口那么狰狞密集,都没有影响日常行动,得是多可怕的伤才让他要借助拐杖。
  棠梨缓缓放下了年代久远的竹拐,回到桌子边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拿起线条低着头挑线。
  蜜色的烛火下,气氛宁静和谐,还有些光线昏暗的阴郁与鬼气。
  火苗随风跳跃,影影绰绰间,床畔的仙君不像仙君,像只动人心魄的艳鬼。
  “……是怎样的伤?”
  沉默良久,棠梨还是问了出来。
  她挑好了线,干脆就坐在那里编起剑穗来。
  剑穗她没编过,不过编过不少其他的结,可以借鉴改造一下。
  手里忙活起来,心情就没那么凌乱了。
  她微微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重新看着手里的红线。
  凡间春日夜里的风很大,通过窗子吹拂他的墨发与宽大的袍袖,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
  星辉落满他全身,他却比星辰更遥远。
  “其实不管是什么伤,都已经过去了。”
  他不说话,棠梨便继续道:“不管那时候发生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所以别再想了。
  提起这个话题是她的不对。
  她本想慢慢来的。
  牵着他流露出来的蛛丝马迹,一点点不着痕迹地捕捉到更多,从而了解到全貌。
  这需要一点时间,一点耐心。
  但很可惜,这两样她好像都不太有。
  棠梨懊恼地编错了好几个结,她皱起眉,拆了重新编。
  她坐在烛火下,借着微弱的灯火给他编剑穗,长空月久久地看着,一直不曾眨眼。
  长久不眨眼,眼眶自然泛红潮湿,充斥着酸涩。
  他终于阖眼,长睫快速扇动,朝她伸出手去。
  “光线不好,白日再编吧。”他轻声道,“很晚了,陪我歇一会。”
  棠梨手上顿了顿,也觉得这样确实有些赶工,不够认真对待。
  她从善如流地放下红线,起身朝他走过去。
  手刚伸出去,就被他一把抓住,带着滚到了床上。
  竹藤编织的床很小也很窄,但承托力还可以,他们躺着没什么塌毁的风险。
  棠梨躺在里侧,与他面对面紧紧贴在一起,生怕把他给挤下去。
  太窄了。
  必须紧紧贴着才能行。
  她的呼吸很近地洒在他脸上,他像是怕她冷,宽大的衣袖盖在了她的身上。
  “那时的伤确实与后来的都不一样。”
  他突然说起她以为已经终止的话题,坦诚而直接:“你在幽冥渊见过死人,那时的我和他们没有分别。”
  他嘴角是勾起来的,像是带着一点点笑意在回忆。
  可他的眼神是冷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可能比他们还要可怕。”他断定着,“你若见了,肯定会吓得跪在地上求饶。”
  “……”这也太看不起她了。
  不过想起第一次幽冥渊的时候,她真的就差跪在地上求饶了。
  棠梨憋着气,五官有些扭曲,忍了半天还是不肯服输,咬牙说:“我不会。就算你真的变成那样,比他们更可怕,我也不会被吓到。”
  “是吗?”
  长空月淡淡地发出疑问:“就算我变得面目可憎,形容可怖,你也不会吓到?”
  棠梨斩钉截铁道:“不会!”
  一阵风吹过面前,眼前的人忽然就变了。
  精致的眉眼出现了腐败的痕迹,从脖子到脸颊就没有一块好肉,全是被火焰烧灼的痕迹。
  像是被烧到干枯的焦尸,别说面目可憎,就连面目都已经不存在了。
  她听见他不知从哪里发出的声音,问她:“真的不会吗?”
  ……荒郊野岭,灯火微弱,万籁俱寂,俊美的脸庞忽然面目全非。
  棠梨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憋死过去。
  她穿的不是仙侠限制文吗,怎么忽然这么聊斋了!
  突然觉得限制文也没什么不好了。
  那就别扯鬼神,让他们来做一点限制文该做的事情吧!
  棠梨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真的憋死。
  然后捧住那张被障眼法覆盖的恐怖脸庞,瞪大眼睛亲上去。
  第83章
  那是怎样的景象?
  曾经清隽的轮廓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粗暴揉捏、熔化后又凝固。
  左半张脸皮肤呈现出一种焦黑与暗红交织的狰狞质感, 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瘢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扭曲的深色组织。
  右眼的下眼睑微微外翻,一道深深的裂痕从额角斜劈至下颌, 仿佛曾被利刃劈开又被烈火灼合, 边缘泛着蜡质的光。
  鼻梁似乎曾断裂,愈合后留下不自然的微曲。
  嘴唇的线条也因烧伤而显得不对称,一侧唇角被疤痕拉扯得向下。
  这不是一张脸, 而是一幅苦难与毁灭的遗迹, 甚至像是一种留存在他身上的诅咒。
  棠梨的心脏被狠狠攥紧, 发出几乎无法呼吸的剧烈跳动。
  她用散漫轻松的念想缓和压抑的气氛,颤抖的手托住他的下巴,唇瓣找到他唇瓣的一瞬间, 被他幻化出来的狰狞面孔都消失了。
  他的面颊光洁如初,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底闪动着摇曳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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