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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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大半天的时间,她脑子似乎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也不知道哪来的释然,一瞬之间,压抑和局促没有了,面上平平静静,就连伸手推门都是自然果断,不带一丝迟疑与惧怕。
  屋内的人自然知道她一直在,没有离开。
  但他没想到她还会进来。
  长空月正在换药。
  怨念极深的怨鬼留下的伤会长时间腐蚀血肉,侵蚀灵脉,必须尽快处理,经常换药。
  他留在幽冥渊的时候太长,已经拖了很久,若再不经常换药,即便是他这个修为,伤势也难以完全愈合。
  握着白缎的手微微一顿,他只在看见她进来的那一瞬间有些错愕神色,随后很快低下头来,仿佛毫不在意眼前这个人,半点和她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棠梨这次也不需要他和她说什么。
  她只想做自己觉得必须去做的事。
  就算被拒绝,被再次赶走,也总要尝试了才能死心。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整个寝殿,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绵延不停,她快步走到他身边,二话不说夺走了他手里的药膏和白缎。
  长空月倏地望向她,眉目冷厉,如霜伴雪,无比慑人。
  没几个人能承受他这个眼神,世间最多寥寥一二,但棠梨绝对算是其中一个。
  她就跟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他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把药膏先放好,然后仔细拆掉中午他自己包扎的白缎。
  分离皮肉的时候,她看着都疼,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棠梨手上顿了顿,将眼底的潮湿逼回去,才继续帮他拆剩下的。
  这就是自己胡乱包扎的后果了,血和皮肉都很白缎黏在一起,每次撕下来一点,都是让他再体会一下受伤时的痛。
  长空月一言不发,沉默地垂着眼,眼睫掩去眼底的神色。
  她看不见他是反应,他却能看到她潮湿的眼睛,紧咬的下唇。
  她的动作小心认真,生怕他被弄疼,每次撕一点点,就赶紧看看他是不是还好。
  确定他神色平静呼吸平稳,她才紧抿着唇继续往下撕。
  没有人能否决她此刻的真心。
  也没人能无视她满脸的心疼。
  长空月白袍之下的肌肉绷紧了,脊背挺得笔直,良久,他总算开了口。
  “直接撕掉就行了,不必这样磨磨蹭蹭。”
  他没有赶她走。
  也没说什么特别让人不能接受的话。
  甚至没拒绝她帮忙。
  他还主动和她说话了,提了一点要求,这对长空月来说已经是不可置信的让步。
  好像只能这样了。
  她站在他面前,他若不给她台阶,难不成还要她跳下去吗。
  最开始真的没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直到分开之前长空月都还以为,他是可以放手的。
  他不觉得一段日子的朝夕相伴,一次阴差阳错的肌肤之亲,就能带来多么难以割舍的感情。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不得不独自一人去走的路,不适合和任何人留下羁绊。
  最初只是希望在不影响后续的情况下,相对得负起一些责任。
  再后面不知不觉的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眼底有些混乱,不解、矛盾和冲突。
  所有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碰撞,他说了话,这次却没得到棠梨的回答。
  沉默的人反而换成了她。
  棠梨闷头给他拆下白缎,根本没听他的建议,依然我行我素的“磨磨蹭蹭”。
  必须承认的是,这样真的没有那么疼了。
  她每撕开一点就会用药膏润一润,因为细心和谨慎,白缎全部拆下来的时候,伤口也没再次撕裂太大,血流得比往年都少。
  长空月赤着上身坐在椅子上,月光和夜明珠的光斑驳地落在他身上,为他苍□□致的身躯镀上淡淡的柔韵。
  他身上的伤口狰狞恐怖,更衬得他的身体神圣纯洁,美丽无瑕。
  棠梨无心欣赏美丽。
  破碎的美丽只会让人越看心里越难受。
  她满头汗水,扯下沾满鲜血和腐肉的白缎之后就立刻开始清理腐肉。
  这个流程是熟悉的。
  以前给长命她也这么操作过。
  但长命那个时候好疼。
  师尊也会很疼吧。
  棠梨一想到这个就有点下不了手。
  对着狗子可以狠下心来,对他实在下不去手。
  那伤口上绝对有阴毒,她这么一个新手都能看出来。
  伤口一看就是被巨手抓挠留下的,那手怕是没有多少肉了,一道一道划开他后背的皮肉,如同削铁如泥的宝刀一样。
  棠梨不敢想象他遭遇了什么,要知道是这个样子,她就跟他一起去了。
  她是没用了一点,但有时候没用也是一种有用。给他拖点后腿,他是不是就不用太深入幽冥渊去祭奠亡魂?是不是就能匆匆忙忙地赶回来?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长空月等了很久等不到棠梨继续,下意识觉得她又被吓到了。
  去了一趟幽冥渊边界就把她吓成那个样子,这么血腥的伤口她肯定更是接受不了。
  只是为了得到他的原谅,暂时还要在他手下修行,才逼迫自己不得不这么做吧。
  这个时候她是不是又在想墨渊,想着她的好师兄能不能来救救她。
  思及此,长空月忽然就不想再疗伤。
  他拿起外袍就要披上,药不涂了,也不包扎了,就这么胡乱披上便是了。
  但他手上刚一动,一直没有动作的棠梨就有了动作。
  她想到了更好的方式来帮他清理腐肉。
  “师尊,你等我一下。”
  她忽然放下手头的一切,趴到他身边不远处的小榻上,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长空月不得不望过去,看着她奇怪的行为。
  重伤都无法让他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她的迷惑行为让他皱了一点眉头。
  棠梨说:“我睡一下,师尊一会要是有什么感觉,千万别抗拒,一定要接受!”
  “……”
  长空月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棠梨趴在他身边,快速地睡着了。
  他还没弄明白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就感觉有什么细细密密的线缠绕向他。
  他会天衍术,并在棠梨身上用过。
  当时他看见了她身上朝他漫延的无数红线,几乎要见他吞噬。
  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他呼吸困难,下意识要抗拒,可他想起她睡着之前的话。
  于是长空月极力克制,被动承受,被那无形的细线拉扯吞噬,一下子也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坐在寝殿的椅子上,棠梨已经醒过来,状态不是很好。
  她身上原本充盈的灵力全都消失了,甚至隐隐有被吸干的迹象。
  长空月正要说话,就发现了另外一个异常。
  他的伤口不疼了。
  不管棠梨如何去挖掉腐肉他都不疼了。
  长空月怔在那里,静静望着她苍白疲惫的脸庞。
  她嘴唇发白,身子累得微微打颤,可眼睛却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
  “师尊,我厉害吗?”她还给他显摆,“这就是我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了,我可以在梦中操控梦境,并将梦境变为现实。”
  “只要师尊不抗拒,愿意接受,我就能成功。”
  “现在一点都不疼了对不对?”她得意洋洋道,“我特意做了一个师尊疗伤时一点都不疼的梦,不过我还是太弱了,建立这个梦境,再把它变成现实,耗费了太长的时间和灵力了。”
  长空月修为太高,如果不是他没有抗拒,还对她全然接受,她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还好师尊就算是生气,也没有完全不理会她的话。
  所以师尊也没有特别生气的对吧?
  她也没解释什么,他就照她说的做了。
  趁着梦境效力还在,棠梨快速挖掉所有腐肉,当看见伤口的皮肉干干净净的时候,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脱力地摇晃了一下又快速稳住,拿起药膏,用指腹取出一点,轻柔地按压在他的伤口上。
  “师尊,梦境效力还在吗?”
  她修为尚浅,梦境成功化为现实,也不过是类似短暂的失去知觉的幻术,很快就会恢复原状。
  她希望还可以多维持一会,短时间她是没法再来一次了。
  棠梨等着长空月的回答,手上力道极慢极轻,对他的疼痛显然非常介意。
  其实根本不用这样的。
  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他都可以忍耐。
  快一千年了,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在意过他会不会疼了。
  上一次有人这样温柔地帮他上药,还是他幼年的时候。
  长空月眼眶酸涩,眼尾泛红,感受上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想要流泪。
  但他眼睛干得很,一滴泪都没有掉下来,甚至连一点湿意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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