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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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栩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一瞬不瞬,看得对方心头发毛。
  他手肘撑在柜台上:“世人皆说乡野百姓勤劳淳朴,聪慧良善,今日总算见识了,果然聪慧,满心满眼都打着自己的算盘。”
  他捧住下颌,朝外瞥了一眼,“一个两个,合起伙来坑人钱财是吧?”
  一开口就要他身上最贵重的东西,也不打听这东西是谁给的,就这么舔着脸伸手要!
  徐栩语调轻缓,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眼眸大而明亮,黑瞳占了大半,铺内本就昏暗,微光尽数落入他眼中,似藏着万千灵气,轻眨两下,目光无辜又带着几分狡黠。
  店主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玩笑罢了,玩笑罢了,一壶送你尝鲜,另一壶我倒回坛中便是。”
  徐栩道:“呦,这般便宜,我可不敢要。”
  话音顿了顿,忽而敛了笑意,一脚踩在旁侧凳上,自袖中摸出二两碎银,“啪”地掷在柜上:“补钱。””
  店主:“……”
  徐栩挑衅地瞟了一眼黎一木,他正转头看来,咬肌微微紧绷,缓缓嚼着嘴里的干果,置身事外看了半晌热闹,未曾有半分反应。
  徐栩提着酒走出铺子,冷声丢下一句:“乡野鄙夫。”
  声调微扬,也不知是说与谁听。
  戌时已至,街上的摊贩大多收摊离去。
  阿杨策马归来,马后驮着满满一车锄头、铲子、锹子和一些果蔬,他隐约察觉气氛不对,也不敢多言。
  黎一木问道:“都买齐了?”
  阿杨应道:“雁回还没到?”
  “嗯。”
  “天色愈发昏暗,走夜路怕是不安全。要不我去瞧瞧?”
  黎一木略一思忖:“你拉着板车不方便,你们在此等候,我沿路去接她一趟。”
  夜风刺骨,徐栩渐渐抵御不住寒意,翻开行囊想寻件衣物御寒,翻遍了行囊,竟无一件能挡风御寒。
  他心头火气骤升,起身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阿杨一怔,连忙道:“快了快了。”
  下意识开口,“要不我的外衣你先披上?”
  “不必。”
  阿杨识趣地闭了嘴,二人沉默等候。
  小镇仿佛瞬间陷入死寂,沿街灯笼尽数熄灭,四下不见半个人影。
  风声呼啸,不知过了多久,镇口终于传来马蹄声。
  徐栩缩着肩头坐在原地,看着二人缓缓靠近。
  黎一木的身前坐着一名女子,他双手越过她的腰侧拽着缰绳,身体往后仰,丝毫未碰到她一丝一毫。
  可于徐栩的视角看来,二人的身子是紧紧贴在一起的。
  而那女子身上,赫然穿着那身粉色襦裙。
  第5章 你方才把什么扔了?
  穆雁回微微眯眼,借着马颈间悬着的灯笼微光,侧首打量身侧之人。
  徐栩眉目清艳,肤白唇红,眼尾微挑,自带几分桀骜傲气,纵是身处荒夜寒途,也难掩那一身出众容色。
  看清面容的刹那,穆雁回微一怔忡,脱口而出:“是你?”
  徐栩亦是扬眉,弯唇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呀,原来是小娘子。”
  他转而望向黎一木,“你原说在此等教书先生是她啊,若早知晓等的是这般标致的小娘子,我便是再多等半日,也无妨。”
  语调刻意拖长,咬重了“教书先生”四个字。
  于他看来,二人共骑是件十分亲密的事。
  他原以为黎一木有紧要之人要他们等这么久,此刻见二人同骑相依,亲密无间,哪里是什么教书先生,分明是私会的情人。
  养尊处优的他,此时还未明白自己将要去到的是何等物资稀缺的地方,寨里唯二的两匹马,还是黎一木用家里值钱的物件换的。
  一句轻佻的“小娘子”入耳,穆雁回只觉刺耳,心头顿生不喜。她柳眉微蹙,冷冷地别开视线,一言不发。
  旁侧阿杨挠着后脑勺,眼神里满是茫然:“你们……原是相识?”
  穆雁回随口敷衍:“不过路上偶遇一面罢了。”
  黎一木全然无视二人之间暗涌的僵持,只沉声对阿杨吩咐:“你在前引路,我垫后。”
  阿扬连忙应声,勒马靠近,憨声对徐栩道:“徐栩,你与我同骑吧。”
  徐栩抬眼,恰好望见穆雁回坐于黎一木身前。
  于他看来,二人同乘一骑便是宛若夫妻。
  一想到自己要与阿扬这般粗直汉子同骑,徐栩便想也不想地摇头拒绝,别过脸去,半点不愿迁就。
  阿扬摸了摸鼻子,一时为难,只得看向黎一木。
  黎一木淡淡扫了徐栩一眼,抬手指向身后拖拽的板车,语气淡漠无波:“既不愿同骑,便坐板车。”
  那板车上堆满农具、粮蔬杂物,番薯青菜杂乱地摞在一起,山路本就崎岖难行,坐上去定然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徐栩自幼娇生惯养,是在锦衣玉食里泡大的,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当即僵在原地,一张俏脸瞬间沉了下来。
  阿扬见状连忙打圆场:“要不这般,让雁回坐我这边,徐栩与阿木同骑,如何?”
  穆雁回眉峰一蹙,正要拒绝,却有人比她更先一步抗拒。
  “不必。”
  徐栩冷哼一声,娇贵性子上来,扬声质问:“这荒山野岭,莫非连一辆马车都没有?没有马车,总有马吧?这般粗陋板车,如何坐人?”
  黎一木眉头微蹙,语气没有半分迁就,冷声道:“荆山山路崎岖,马车根本无法通行。至于马,在安庆也是稀罕物,你愿坐便上去,不愿坐,便只能自行徒步前往荆山了。”
  黎一木没有给他第三个选择,不是不想,而是条件不允许。
  他本想让徐栩知难而退,收敛收敛公子哥的作派跟他回荆山,但此人不亏是当今太傅都难收服的妖孽。
  徐栩长着一张干净俊逸的脸,却说着比驴还倔的话:“步行就步行,我就算是步行,你以为我会怕吗?”
  现在不止是黎一木,连阿杨都头疼。心想阿木这去京城一趟,回来还带个祖宗,这下请神容易送神难……不对,现在请这位“神”进山也不易啊……
  早由徐云清预告他那儿子有多难多难搞的黎一木叹了口气。
  他看了看天色,觉得再因如此幼稚人耽搁下去毫无意义,说:“那就随你吧。”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轻夹马腹,带着穆雁回当先而去。
  马蹄声哒哒远去,竟无半分犹豫和顾忌,将徐栩僵在原地的身影与满心的愤懑,全然抛在了身后。
  他……他就真这么走了?
  徐栩气得指尖发颤,望着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身影,心头鬼火起。
  这莽夫既不坦诚,又待人苛责,实在是过分。
  这人真不怕自己真出了什么事,他没法和徐云清交代吗?
  阿扬连忙上前劝说:“别气,这山路夜里寒凉,还有野兽出没,独自步行太过凶险。你……你真不和我共骑?”
  “我不!”徐栩咬着唇。
  就不能他骑马,阿杨哥或是黎一木板车吗?
  他瞟向那只能放置两个箩筐的板车,忽然又有些气馁。
  他们那样高大的,还真坐不了。
  黎一木和阿杨太壮了坐不下,穆雁回一介女子,断然是不能让她受这苦的,而自己又不愿与人共骑……
  徐栩再心不甘情不愿,终究不敢拿自身安危赌气。不得不承认,这木板车只能由他来坐。
  于是,只得拎起包袱,扭捏着爬上板车,把框子往后挪了挪,空出个勉强能坐的位置来。
  刚一落座,徐栩便被底下的番薯硌得尾骨生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板车缓缓启动,阿扬策马在前,一路往荆山行去。
  夜风呼啸,裹挟着山间清冽寒气,吹得徐栩瑟瑟发抖。
  阿扬见他衣着单薄,于心不忍,脱下外袍递了过去。这次徐栩没有拒绝,胡乱将袍子裹在身上,勉强抵御风寒。
  他半躺在杂乱菜叶上,费劲调整姿势,好不容易寻到一处稍缓的位置。蓦然抬眼,却被头顶漫天星海惊得怔住。
  夜空黑得纯粹无垠,繁星璀璨如碎钻,密密麻麻铺满天幕,熠熠生辉。
  长睫微颤,卷翘的睫毛在鼻梁投下浅影,望着这般盛景,一路的不快竟暂时消散了几分。
  “倒也算不得全无趣味。”他小声喃喃,心头郁结稍缓。
  前半段山路尚算平坦,徐栩裹着外袍,脑袋歪向一侧,困意渐袭,几乎要昏昏睡去。可没过多久,板车突然剧烈左右摆动,他额头狠狠磕在车栏上,剧痛瞬间将他惊醒。
  不等他反应,车身又是一阵猛颠,身体失重般抛起,又重重跌回番薯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阿扬连忙回头,满脸歉意:“对不住,前面山路愈发难行,你千万坐稳。”
  徐栩揉着发疼的额头与后腰,没好气问道:“还要多久才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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