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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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静。
  冷静。
  冷静。
  “加茂川”的手在水流下反复冲洗,指腹的皮肤已经浸泡得饱胀皱巴。
  他一直在发抖。
  洗手间的灯被他摁掉,只剩下走廊从门口透过来的一斜弱光。
  这间卫生间在最角落的位置,几乎没人使用。
  他低着头,麻木地将指缝来回清洁,企图以此拖延时间。手机放在台面上一直在震动,真一郎在询问他是否好转,是否需要他们的帮助。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像是催命符。
  他已经要哭出来了。
  他后悔了。
  他不应该来东京。
  他没想到,没想到,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他,他,他,偏偏是他——无论是谁都好,哪怕是他的那个哥哥——
  他以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会把直贺的一切当做垃圾,一脚踢开。
  所以,所以,所以他才敢——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在空旷的走廊回响,很慢,很有节奏。
  他立刻抬起头,因为惊恐瞪大的眼睛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来不及细看,扭身要往隔间里躲。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洗手间仅剩的光亮消失不见,一个高大的黑影出现在门前,将走廊的顶光挡得一丝不漏。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正要逃窜的脚生在地上,迈不开腿。
  洗手间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颤颤巍巍地转过脸。
  禅院直人站在那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
  他单手拎着维修警示牌,另一只手抬起来扶着头顶的门框,歪了歪头,笑盈盈地轻声询问:“加茂英吉,你在这干什么呢?”
  ……
  没得到回应也不恼,直人将警示牌立在门外,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俯身,将它摆正后,转身走进洗手间。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
  加茂英吉眼睁睁看着他走近,往后踉跄两步,脊背撞上冰冷的瓷砖墙,滑跪在地。
  他扑过去抱住直人的腿,手指死死攥着裤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走,我现在就走——”
  直人没动,低头看着他。
  “你走什么。”直人说,他的声音很温柔,幽幽地传过来,“我这不是在问你,你在这干什么?”
  “哦,对了,”直人像是才想起来的,又问:“你什么时候改名叫加茂川了?”
  英吉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汗,嘴唇哆嗦着:“是我鬼迷心窍……对不起,直人大人,我、我一时糊涂……”
  直人垂着眼看他,没说话。昏暗里,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英吉更慌了,语无伦次地交代起来。
  他说以前在京都的时候,跟加茂川一起,和直贺喝过酒。直贺喝多了,提过自己在东京有做生意的朋友,很讲义气。
  后来直贺死了,加茂川也不见了。英吉偷偷跑去直贺给加茂川租的公寓,没找到人,却在抽屉里翻到了直贺留下的名片。
  “我就……就想试试……”英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听说他们做生意,来钱快……我就想冒充加茂川,说不定、说不定他们能带我……”
  直人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加茂川不见了?”
  英吉猛地一顿,像被掐住了喉咙。
  直人又说,他半蹲下来,和英吉平视,声音还是很轻,“加茂川不见了,你没想过找么?我记得,你和他关系很好呀。”
  英吉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加茂川的去向,他们都心知肚明。
  “是我该死!我劝过他的……我劝过他让他不要冒犯您的,我真的劝过他的——!他不听……他该死,他死得好,死得活该!”
  直人微微偏了下头。
  “你这话说的,”他慢慢地说,“好像他的死和我有关系的。”
  英吉浑身一僵,随即更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终于崩溃了,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哑着嗓子哭求:“直人大人……求您饶了我……我妻子刚生了孩子,女儿才三个月……我就是想多赚点钱,让她们过得好点……”
  他断断续续地说,他没术式,在加茂家连下人都看不起。妻子怀孕时营养不良,孩子生下来瘦得很。他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还有别人知道吗?”直人突然问。
  英吉一个劲摇头,声音激动:“没有了,没有了,我谁都没说!”
  “我知道的,我知道不能得罪您的,所以我谁也没说,我只是想赚点钱,饶了我吧。”
  直人低笑了一声:“我也只是个没有术式的可怜人,你何必这样,真是折煞我了。”
  “我能给您办事……”英吉不敢接话,他抬起脏污的脸,眼睛里全是眼泪,“我能当您的眼线,加茂家的事,我什么都能告诉您……我给您当牛做马,求您……求您给我条活路……”
  洗手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抽泣声,和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嗒、嗒、嗒。
  直人垂眼看他,过了很久,久到惊惧的英吉几乎要晕过去,他才眯了眯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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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三十六】
  仪式开始只剩下十分钟。
  夏油杰看了眼挂钟,又回过头,视线扫过整个会场。
  都是些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混混,夏油杰不悦地想。
  这群猴子比大街上的还要惹人厌烦,他们更像是连社会化训练都没做过的畸胎。
  这场葬礼唯一符合正式规格的只有他这个穿着袈裟的和尚。
  衣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夏油杰掏出来打开。
  是一串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上来。】
  ……
  “仪式只有十分钟了,你去哪?”
  一道声音从身后叫住夏油杰。夏油的表情顿时变得嫌恶,但转头的时候嘴角又扬了起来。
  是灰谷龙胆。
  灰谷兄弟里脑子更简单的那一个。
  夏油杰又看了眼他身侧,他哥哥不在。
  夏油杰的语气很柔和:“龙胆君,不好意思,我需要去整理一下我的服饰。我会按时下来的。”
  灰谷龙胆闻言上下打量夏油杰的着装,还是那套袈裟,这种衣服看着很繁琐,无论是整齐还是胡穿他都看不出什么区别。
  夏油杰的一只脚还踩在台阶上,他的笑容越来越不耐烦。
  “噢,那你去吧。”灰谷龙胆没察觉什么不对,回答得很直接,说完可能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生硬,补了一句:“麻烦你了。”
  夏油杰笑着颔首:“应该的。”
  夏油杰不再停顿,径直往楼上走。
  到了二楼,他沿着走廊往里走,他抬起手,一路上,遍布整条长廊的咒灵乖顺地钻入他的袖口,最后,他被引导着停留在尽头的洗手间。
  到了这里,灯光已经变得很暗,顶灯间隔变宽,有些甚至不亮。
  洗手间的门关着,门口立着一个黄色的三角警示牌。
  夏油杰抽了抽鼻子,厕所浓烈的廉价熏香底下,混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布下一个简单的帐,然后推开洗手间的门。
  出乎意料的,里面很干净。
  白炽灯的光照得瓷砖反光。洗手台、镜子,都擦得干干净净,没有血,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隔间的门都敞着,除了最后一间。
  夏油杰走过去,倒数第二间,禅院直人坐在马桶盖上。
  隔间太小了,他的两条腿在逼仄的空间交叠,胳膊搭在膝盖上。他垂着头,手里夹着根烟,烟雾模模糊糊往上飘。
  夏油杰在他跟前停下,直人抬起头,他脸上有几点喷溅状的血迹,就糊在左半脸。白衬衫的领口同样也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已经半干,颜色发褐。
  他看着夏油杰,没说话。烟从嘴角飘出来,又模糊了他半张脸。
  夏油杰也没说话。他往里走,伸手推开最后一个隔间的门。
  加茂川跪在马桶前,上半身栽了进去。
  他的头完全埋在水里,黑色的头□□散开,像一团水草。颈部被刺穿了,伤口不大,但很深,血还在往外冒,汩汩地混进马桶的水里,把那一圈都染成了暗红色。
  水已经快满了,血混着水,颜色浑浊。
  他的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扒着马桶边缘。夏油杰上前打量两眼,已经死透了,只有颈部一道伤口,一刀封喉。
  一把手柄缠着红线的匕首就丢在地上。
  夏油杰看了两秒,收回视线。他转过身,看向直人。
  直人把烟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烟头滋啦一声,升起最后一缕细烟。
  “我还以为你要来找他叙旧呢。”夏油杰双手拢回袖子里,柔和的声音在这片空间显得很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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