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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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吏在。”一名年轻精干的吏员出列。
  “你带甲组,即刻持我手令,赴少府工坊,对接秦玄币样钱铸造事宜,我要在五日内看到可用于流通的初版钱样。”
  “李计,”
  “下吏在。”
  “你带乙组,持水力锻锤坊图纸与预算,会同内史腾大人,在渭水畔选址,筹建第一座国营铁器工坊,一月之内,我要看到工坊立起,炉火点燃。”
  “周算,”
  “下吏领命。”一名白发老吏躬身。
  “你领丙组,核算关中各郡县往年徭役用工量、粮耗、时耗,结合当前市面工价,给出徭役折钱的各级等差建议数值。记住,数值要准,要能让百姓觉得划算,也能让官府工程不亏。”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整个变法司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轰然开始运转。
  吕不韦望着迅速散开的各司其职的吏员们,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知道,第一把火,已经点燃。
  但他深知,改革的火焰能照亮前路,也会灼伤阴影中的眼睛。
  而就在这簇新火之光照不到的咸阳宫西侧,一处被遗忘的荒僻演武场上,剑风呼啸。
  少年公子成蟜,挥着一把对他来说过长的剑。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章法,只有一股蛮劲,乱砍乱劈,像是在发泄什么。
  汗水浸透了他略显单薄的葛布短衫。他的眉眼确与嬴政有几分相似,却更偏于母亲的秀气,此刻因用力而紧抿的嘴唇和蹙起的眉头,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在赌气的漂亮少年。
  “啪、啪、啪。”
  几声不紧不慢的掌声,从场边传来。
  成蟜动作一滞,有些狼狈地收住剑势,转身看到来人,立刻绷紧了脸,依礼微微躬身:“渭阳君。”
  姿态标准,神色上却掩不住被打扰的不悦和孩子气的戒备。
  嬴傒缓步走近,看着蟜手中那把不错的剑,赞道:“架势已有气象,公子勤勉。可惜啊……”
  成蟜抿紧嘴唇,没有接话,但耳朵却微微竖了起来。
  “可惜,如今这宫中上下,只知颂扬新政,钻营铜铁钱粮,谁还记得,我大秦立国之本,在于弓马剑戈,在于宗庙血勇?”嬴傒摇头,语气唏嘘。
  “遥想先王在时,最是欣赏公子这般专注武事的样子,常对老臣言,成蟜性纯类祖,他日可期。唉,言犹在耳……”
  成蟜握着剑柄的手指猛地收紧,父亲模糊而温暖的笑容在记忆里一闪而过,随即被兄长那永远高踞座上的冷漠面容狠狠刺穿。一股混合着委屈与不甘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渭阳君到底想说什么?”成蟜的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些,像是在努力撑起大人的腔调。
  “老臣别无他意,只是近日去雍城旧宫祭祀先王,听得几位守护宗庙的老宗正提及公子,皆扼腕叹息。”
  嬴傒压低了声音,仿佛只是随口闲谈,“他们说,如今咸阳新风,固是强国之道,然则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这礼字,似乎,日渐淡薄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雍城,宗庙,老宗正。
  这几个词,像重锤敲在成蟜心上。
  雍城是秦国旧都,宗庙所在,守护那里的宗正,往往是宗室里最德高望重,也最守旧的一批老人。他们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宗法礼制的声音。
  嬴傒看着成蟜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又叹息一声,拍了拍成蟜的肩膀:“公子保重。这秦国的山河,终究是我嬴姓子孙的。”
  说完,他转身,慢悠悠地踱步离去,留下成蟜一人,僵立在空旷的演武场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那片空旷中,那影子看起来格外纤细,也格外倔强。
  当夜,成蟜独坐于自己冷清的偏殿内,案上放着一枚温润的楚玉玉佩,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母亲出身楚系,曾经显赫,如今却随着华阳太后失势而寂寥。
  这些事,宫里的老内侍断断续续告诉过他,母亲临终前哀伤而不甘的眼神,更是刻在他心里。
  殿外隐约传来远处章台宫方向的丝竹之声,那欢乐的旋律飘进这冷清的宫殿,像针一样扎人。
  成蟜猛地将玉佩攥入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一颤。眼中交织着迷茫、愤怒、委屈,以及一种被嬴傒的话点燃的、灼热的、想要被看见、被认可的强烈渴望。
  最终,他没有动,只是将那玉佩,更紧地贴在心口。
  但有些话语,一旦落入心田的裂缝,便再也难以拔除。
  尤其当这颗心,尚且稚嫩,满是未被满足的期待与轻易就能被勾起的伤痕时。
  第47章
  章台宫, 内室。
  嬴政刚做完一套苏苏发明的所谓舒展筋骨操,额角微微见汗。动作虽有些别扭,但一套下来, 确实感觉连日在案牍前僵硬的肩颈松快不少。
  “怎么样, 没骗你吧?科学养生,效率倍增。”苏苏的光球飘过来, 模拟出递毛巾的动作,虽然只是光影效果。
  嬴政接过一旁内侍适时递上的温热布巾, 擦了擦脸,瞥了她一眼:“聒噪。”
  “这叫督促,是负责任的体现。”苏苏毫不介意, 光球光芒流转, 开始同步信息, “对了, 吕不韦那边开场不错,乌氏倮大概率会就范。少府的钱样初版明天能送来给你过目。渭水边的工坊地址也初步选定了两处, 等内史腾和你最终拍板。”
  “嗯。”嬴政走到巨大的山河舆图前, 目光沉凝。
  “不过……”苏苏的光球亮度忽然微微波动了一下,呈现出一种代表警惕的淡橙色,“阿政,我例行扫描咸阳周边物资数据流时,发现了点不太对劲的杂波。”
  “讲。”
  苏苏投射出几幅快速滚动的数据图表和简易地图:“过去七天,咸阳及周边三个黑市节点, 出现了超过二十笔异常交易, 收购标的非常集中。全是高纯度铜料, 总重大概能铸造十万枚半两钱。交易方很隐蔽,用了多层皮货商, 陶器商的身份做掩护,但资金溯源显示,最终有几个账户,与关中几家背景深厚的大粮商有间接关联。”
  嬴政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粮商,收铜?”
  “更奇怪的是,”苏苏将地图局部放大,几条红色的资金流向虚线隐约显现,“这几家粮商,自己仓库的存粮变动数据,和他们在市面上的公开交易记录,对不上。大概有五千斛左右的粮食,账面上有,但物理上好像……消失了。而追踪那批被收购铜料的运输路径,虽然中途多次转运,模糊痕迹,但大方向,隐约指向雍城外围。”
  铜,铸币之材。粮,安民之基。两者同时出现异常动向,且涉及雍城……
  “有人想在钱粮两大命脉上,提前埋钉子。”嬴政声音冰冷。
  “而且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苏苏补充,“不像普通奸商囤积居奇,倒像是在储备某种筹码,或者准备制造某种一旦需要、就能引爆的混乱。”
  嬴政沉默片刻:“黑冰卫。”
  “已经通知顿弱了。”苏苏早有准备,“秘密监控那几家粮商的所有仓库和出货渠道,追查铜料最终去向。我们按兵不动,看看究竟是谁,想下多大的一盘棋。”
  嬴政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手指划过关中平原,最终点在雍城的位置。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蓝田大营,校场。
  晚膳时分,炊烟袅袅。一群刚结束操练的士卒围坐在篝火旁,捧着陶碗,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粟米饭和炖菜,一边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咸阳城里,文信侯搞了个什么变法司,要把盐和铁都收到官府手里去。”一个年轻士卒压低声音道。
  “早听说了。俺村里就有人在山里偷偷弄个小矿,这下怕是要关门。”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卒闷声道,语气有些忧虑。
  “关门是小事。”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啐了一口,“俺就怕,以后咱的刀剑、甲胄,都让官家作坊来造。你们想啊,官家的东西,能好到哪去?肯定又贵又慢。到时候上了战场,家伙不趁手,不是要命吗?”
  周围几人纷纷点头,脸上都浮起愁容。
  “还有那个徭役折钱,”年轻士卒又想起一茬,“以后修城墙、挖水渠,都能交钱代替了。那……那俺们家乡要是再征役,俺弟是不是就能交钱留在家里种地了?这是好事吧?”
  “好个屁。”老兵瞪眼,“都交钱了,谁来干活?官家拿钱去雇人,雇来的能像咱自家子弟那样舍得力气?城墙修不牢,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边关的咱们。”
  士卒们心中弥漫各种疑虑。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众人抬头,只见蒙恬披着常甲,带着两名亲卫,正走到近前。
  士卒们慌忙要起身行礼。
  “免了,吃你们的。”蒙恬摆摆手,干脆也在一旁的空地上坐下,顺手从火堆旁拿起一个烤得焦香的麦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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